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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06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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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内外重识万历朝往事
王小柔
  《万历的紫禁城》,徐腾著,上海人民出版社·光启书局2025年12月出版。

  当我们谈论紫禁城,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红墙黄瓦的威严、皇权至上的肃穆,或是王朝更迭的宏大叙事。但徐腾的《万历的紫禁城》却跳出了传统史学的框架,以建筑学者的专业视角,将紫禁城的“空间”作为解码万历朝历史的钥匙。这部基于博士研究的著作,既是一场严谨的空间考古,也是一次穿越四百余年的心灵重逢。它让冰冷的宫殿成为鲜活的历史舞台,让符号化的历史人物重获血肉,在空间与人性的交织中,为我们呈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万历朝。

  复原文献碎片里的建筑

  万历朝的紫禁城空间布局,因明代建筑遗址多被后世覆盖,长期以来迷雾重重。徐腾的研究始于故宫博物院的档案整理工作,他耗费数年时间,从《万历起居注》《明神宗实录》等海量文献中,筛选出包含建筑尺寸、布局、事件的碎片化信息,再结合图像与前人研究,完成了对万历朝紫禁城空间布局的开创性复原。

  书中详细梳理了紫禁城的核心空间与人物活动的关联:皇帝的居所并非固定于乾清宫,朱翊钧人生有一多半时间住在毓德宫、启祥宫等内廷西侧宫殿,这种选择暗示着他对幼年生活的怀念,也体现了他对乾清宫正式礼仪的疏离;内阁位于紫禁城东南方,辅臣需从左掖门进入,穿过会极门才能抵达,这段路线不仅是物理空间的移动,更象征着文官集团与皇权之间的距离。而思善门作为区分内廷与外朝的便门,本无政治功能,却因靠近皇帝居所,被李廷机等官员用作叩阙请愿的“战场”,成为权力博弈的空间焦点。

  紫禁城的空间设计本身就蕴含着严格的等级秩序,外朝的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是国家权力的核心,内廷的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是帝后生活的区域,这种“前朝后寝”的布局,划分了公共与私人、政治与生活的边界。但在万历朝,这种既定规则却不断被打破,而空间的使用方式,也成为权力关系变化的直接体现。

  朱翊钧的“三十年不上朝”是万历朝最显著的历史标签,传统观点多将其归咎于懒惰。但徐腾从空间视角给出了新的解读:这并非简单的怠政,而是一种以空间为武器的“冷暴力”。朱翊钧将自己封闭于内廷西侧的宫殿,远离外朝的皇极殿与文华殿,刻意拉开与文官集团的物理距离,以此对抗文官们以“祖宗之法”对其个人意志的束缚。他去往皇极殿、皇极门的次数寥寥,对繁琐的礼仪流程避之不及,这种空间行为恰恰印证了他对文官集团迂腐做派的厌倦,而文官集团也在空间中寻找着与皇权博弈的方式。

  最初,官员们遵循传统,前往文华门递折请愿,但文华门位于紫禁城东部,与皇帝居所相去甚远,即便闹出动静也难以引起关注。李廷机率先打破规则,选择更靠近内廷的思善门叩首,甚至遣返家人、迁居破败的真武庙,以空间上的隔绝与凄苦,彰显自己辞职的决心。这种对空间规则的创造性使用,成为文官集团对抗皇权冷暴力的无奈之举。

  内官集团的崛起,同样离不开空间优势的支撑。内官因常年陪伴皇帝左右,占据了内廷的核心空间,掌握了信息传递的关键渠道。朱翊钧与外朝文官的口头交流需通过内官传递,奏本批阅前需经司礼监太监过目,甚至内阁的拟票也要由内官整理。这种“近君”的空间优势,让内官在万历朝后期成为权力的重要一极。但空间优势也带来了风险,内官因与皇权过于亲近,始终受到文官集团的猜忌与道德谴责,他们的人生被禁锢于紫禁城的宫墙之内,退休后不得返乡,只能葬于集体佛寺,成为空间规则的牺牲品。

  在历史符号下寻找“人”的温度

  传统历史书写往往将人物角色化,皇帝是“明君”或“昏君”,文官是“忠臣”或“奸臣”,忽视了人性的复杂与多面。徐腾从空间行为与文献碎片中,找到历史人物的“人性微光”,让朱翊钧、文官、内官们从符号化的角色中走出来,成为有喜怒哀乐、有挣扎与无奈的“人”。

  “三十年不上朝”让朱翊钧成为“昏君”的代名词,但《万历的紫禁城》却让我们看到了这位帝王的另一面。徐腾从《万历起居注》与《明神宗实录》中,找到了仅有的172条情绪记载,这些碎片化的文字,成为解读朱翊钧人性的钥匙。

  他会因离别而感伤:弟弟潞王朱翊镠就藩时,他“降座临陛,目送,怃然弗怿”;生母李太后去世,梓宫送出紫禁城时,他“升桥伫望,哀慕不胜”。他会因牵挂而落泪:妖书案风波中,面对传言要被废黜的太子朱常洛,他递信时“泪下”,满是内心的憋屈与对孩子的亏欠;张居正离京葬父时,年仅15岁的他与恩师“哽咽流涕”,事后对左右感叹“我有好些话,要与先生说,见他悲伤,我亦哽咽,说不得了”。这些瞬间,让朱翊钧从高高在上的帝王,变成了有亲情、有不舍的普通人。

  他偏爱毓德宫、启祥宫的私密与舒适,远离乾清宫的威严与束缚,体现了他对自由生活的向往;他六次前往天寿山谒陵,留下了“很美好的记忆”,这是他为数不多能走出紫禁城、感受自然的机会;他晚年将自己封闭于深宫,并非单纯的懒惰,而是对文官集团的“赌气”。他想立心爱的郑贵妃之子为太子,却被文官们以“祖宗之法”阻拦,想做一个“人”的愿望屡屡受挫,最终只能以消极对抗的方式逃避。甚至他最后的心愿,与郑贵妃合葬,也因官员们的反对而落空,这位一生坐拥天下的帝王,最终连选择与伴侣合葬的自由都没有。

  徐腾在书中感慨:“哪怕贵为一国之君和辅国大臣,他们实际上也并没有过好这一生。”朱翊钧的悲剧,恰恰在于他被“皇帝”这个角色绑架,人性被皇权压抑,个人意志在制度与规则的束缚下无处安放。

  在理想与现实中挣扎

  在传统叙事中,万历朝的文官集团往往被塑造成坚守道义的“清流”,或党同伐异的“官僚”。但徐腾通过对空间行为的分析,展现了他们的两难与挣扎。

  文官们的最高理想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进入紫禁城为官是他们毕生的追求。但这座宫殿既是实现理想的舞台,也是吞噬人性的深渊。内阁辅臣夹在皇权与文官集团之间,进退维谷:他们既要维护皇帝的权威,又要坚守“仁义道统”,支持道统会得罪皇帝,迎合皇帝则会被同僚抛弃。张居正之后,再也没有辅臣能平衡这种矛盾,立储风波后,朱翊钧与文官集团之间的信任彻底破裂,内阁辅臣的处境愈发艰难。

  赵志皋旷工1068天,李廷机居家请辞1596天,这些看似“翘班”的行为,背后是深深的无奈。他们无法改变皇帝的态度,又不愿违背自己的信念,只能以“缺席”作为无声的抗议。而那些年轻官员,好不容易通过科举入选,却因官场淤滞无法到任,只能跪在长安门、午门之外,哀求辅臣帮助安排工作。他们并非想要推翻朝廷,只是想谋一份生计,却最终只能随着帝国的崩塌而沉沦。

  内官是万历朝政治生态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却往往被简单地贴上“奸宦”的标签。但《万历的紫禁城》让我们看到了他们的苦难与挣扎。

  内官大多来自贫苦百姓,进入紫禁城的初衷只是“活下去”。他们本与外朝文官无冤无仇,却因靠近皇权,成为政治风波中的“背锅侠”。每当宫廷出现权力斗争,内官总会被怀疑“干预朝政”。他们掌握信息传递渠道,参与奏章批阅讨论,这些让他们得以在皇权与文官集团的夹缝中崛起。

  然而,权力的背后是沉重的代价。他们不能结婚生子,不能回归故里,退休后被软禁在京城,死后不能入家族祖坟,只能葬在集体佛寺。书中写道:“在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他们就失去了自我,成了一个彻底的工具人。”这种命运的悲剧性,让我们对这一群体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他们想活下去,想获得权力,却又被权力所吞噬;他们依附于皇权,却又始终处于被猜忌、被利用的地位。这种复杂的人性描绘,让万历朝的政治生态更加立体真实。

  从小细节见大历史

  徐腾摒弃了宏大叙事的框架,选择从微观视角切入,通过具体的空间行为、个人故事,折射出万历朝的政治生态与时代变迁。我们不再是隔着遥远的时空看历史事件的发生,而是跟随作者的笔触,走进紫禁城的每一座宫殿、每一道宫门,观察人物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

  作为建筑学者,徐腾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专业优势,书中配有大量的古人画作、自制图表、布局图与路线图,让紫禁城的空间布局与人物活动轨迹得以可视化。比如内阁辅臣的上班路线图,清晰地展示了从左掖门到会极门再到内阁的路径,让读者直观理解文官集团与皇权的空间距离;奉先殿祭祀次数统计表,将朱翊钧的亲祭情况量化呈现,一目了然;紫禁城空间布局复原图,则让我们得以想象万历朝紫禁城的整体样貌。

  徐腾的语言既有学术的精准性,又有文学的感染力。他会用“肉身的空间距离,照出内心的亲疏远近,也照出权力的等级秩序”这样凝练的句子,概括空间与权力的关系,也会用“我是‘Duang’的一下就撞上了万历皇帝”这样活泼的表达,讲述自己研究的缘起。

  读《万历的紫禁城》,我们不仅是在回顾一段历史,更是在与四百余年前的古人进行心灵对话。任何的历史研究都像是一趟穿越时空的旅程,我们试图回到历史的现场,和当事人见上一面。这本书让我们实现了这场重逢。我们看到了朱翊钧作为“人”的脆弱与无奈,看到了文官集团的理想与悲凉,看到了内官们的苦难与挣扎。这些历史人物不再是教科书上的符号,而是与我们一样,有喜怒哀乐、有挣扎与渴望的“普通人”。更重要的是,徐腾的研究视角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看待历史与现实的方式。空间不仅是物理的存在,更是社会关系、权力秩序与人性表达的载体。无论是古代的紫禁城,还是现代的城市与职场,空间的使用方式都在无形中影响着我们的行为与命运。学会从空间视角观察世界,我们或许能更清晰地看见权力的运作、人性的需求与时代的变迁。

  宫墙无言历史有声

  紫禁城的宫墙沉默地见证了万历朝的兴衰,也见证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徐腾的《万历的紫禁城》,让这座沉默的宫殿开口说话,用空间的语言,讲述了一段被遮蔽的历史,还原了一群被符号化的人物。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不再是冰冷的皇权象征,而是朱翊钧在奉先殿的沉思、李廷机在思善门的叩首、内官们在深宫的孤独。这些鲜活的场景,让历史有了温度,让人性有了光芒。而这种温度与光芒,让我们跨越数百年的时空,与古人共情,与历史对话。

  那座红墙黄瓦的宫城,依旧矗立在京畿大地,殿宇楼阁的轮廓未曾改变,只是当年在其中奔走、挣扎、悲欢离合的人们,早已化作史书中的文字、碑刻上的姓名。历史从来不是冰冷的纪年与事件,而是无数鲜活生命的聚合与消散,是空间与人事的相互塑造与牵绊。当我们再次仰望紫禁城的红墙,看到的不仅是皇权的象征、建筑的瑰宝,更是一部写满人性微光与时代沧桑的立体史书,在岁月中静静沉淀,等待每一个读者去探寻、去共鸣、去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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