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前八十回对甄宝玉的描述要么是间接的,要么是虚笔,后四十回原稿既已迷失,写这个人物的目的和意义也就很难把握。甄宝玉究竟“真”在哪里,至今聚讼纷纭,甚至有的学者干脆认为这一人物是无关紧要的赘笔。
真与假在这部大书中是何其重要的核心要义,甄宝玉怎会可有可无?有此错觉的读者,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物极端相似,简直就是重复之笔,甄宝玉至多是宝玉的镜中之影而已。
可是问题来了,甄宝玉、贾宝玉真的极端相似吗?这似乎不成其为问题,因为在第五十六回,甄家共有四个管家娘子一起目验了贾宝玉的真容,断定“模样是一样”。但很少有读者注意,这一点在宝玉的梦里得不到合榫的对应。
在梦里,宝玉来到了一个与大观园对应的园子,正疑惑间,几个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看上去像是丫鬟们把眼前的贾宝玉认成了甄宝玉,但实际并非如此,因她们马上就识别出“原来不是咱家的宝玉”,她们之所以误以为眼前的人是甄宝玉,大概只是因为这个园子里本就不会出现其他少年,无条件地默认只有甄宝玉会来而已。于是她们对贾宝玉的评价是“生的倒也还干净,嘴儿也倒乖觉”,只是当作小厮;如果眼前这个外人和自家的甄宝玉长相绝似,她们定然非常惊讶,会有另一番评语。
待到两个宝玉梦中相见,也丝毫没有彼此赞叹相貌一致的言语,包括甄宝玉又叙述了自己的梦中梦,在那个梦里,他也同样是被丫鬟们认定为一个小厮。也就是说,两个人在自己的梦中都没有获得因为与另一个宝玉长相绝似而应有的受欢迎的待遇,反而是被讽刺,两人见面时,话语中只涉及对方的名字与自己一致,丝毫没有因眼前的人长得像自己而惊奇。
这就与我们一般认为的两个人是实体与镜像的关系,显得有些不同了。如果按照《红楼梦》真假参照,即真假对立统一,甚至真即是假、假才是真的立意,那么,现实中二人形貌的绝似可能是幻象,而梦中二人的不似,才是本体。
那是不是雪芹写得不够严密?应该不是的。雪芹写的不是真实与梦幻一重关系,而是梦里还有梦,这就很有意味。王蒙先生就由此联想到“长廊效应”,也就是我们熟知的两面相向放置的平面镜,可以产生无限成像的原理。
那么,问题又来了,如果是两面相同的镜子相对,在无限成像的过程中,就是无限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是甄、贾宝玉不是两面完全相同的镜子去关照对方。他们的不同,除了上文说的形貌的差异,再有,例如贾宝玉有通灵宝玉而甄宝玉没有,贾宝玉身边有绛珠仙草化身的林黛玉而甄宝玉没有,这都是非常关键的差异。再如,甄宝玉挨打时,把呼姐唤妹作为止痛的秘法,而贾宝玉是在挨打后因姑娘的怜惜悲感而觉得可玩可观、可怜可敬,以为死亦足矣,这二者之间的心态也有很大的不同。
所以,甄、贾宝玉不是真人与镜像的关系,也不是相对而立的两面镜子,而是两面镜子中间站着的一个人。
如果人站在两面相对的镜子中间,每一面镜子各自只能照到人的一个侧面,然后再返到对面的镜子里,反复循环下去。无论怎么向对面看,看到的其实总是自己的两个侧面而已。
循此推理,甄、贾宝玉就是一个人的两面而已。一个人的任何两面,都是不同的,不是镜像的复制。这也是甄、贾宝玉不似之似、似又不似的道理。
如果是这样,后四十回把甄宝玉写成“禄蠹”或许未必完全符合雪芹原旨,却也大有道理。只是我们不敢断言最后这两个“侧面”是哪一个更突出,就像人心中的两个对立的精灵在斗争,最终是哪一个能胜出?有的学者推断最后是甄、贾合一,如果是那样,也就形成了矛盾统一,但怎么个合一法儿呢?伟大的雪芹定有他超乎寻常的笔法与立意,只是我们今天无从看到了。
甄、贾宝玉相同之处在于叛逆,在于对“女儿”的拥护。但多么奇妙,甄宝玉没有通灵宝玉,也能叫宝玉,也能这么叛逆,可见,在叛逆这一层上,通灵宝玉起不到什么作用。甄宝玉没有玉,也就无从摔玉。甄宝玉也有病了的妹妹,但那妹妹的前身不是绛珠仙草,也就无从以泪还情……如此浮想联翩下去,更加深了我们的困惑,甄宝玉的生活看来要单调很多,乏味很多,雪芹写他的深意究竟何在呢?是不是因为这许多的单调乏味,助他走向禄蠹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