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艺学西河大鼓
加入河间文化馆
赵桂芬的故乡在河北省河间市农村,那是一片浸润着传统文化气息的土地。她的从艺渊源,离不开父亲的熏陶。父亲是教书先生,在那个年代的乡村,算得上文化底蕴深厚的学者,不仅识文断字,对评书、西河大鼓等传统曲艺也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他不只是单纯地听书,还喜欢编故事,用文字勾勒出鲜活的人物、曲折的情节。时至今日,赵桂芬仍珍藏着父亲当年的手稿,纸张早已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村里有位老先生教西河大鼓。赵桂芬喜欢这门艺术,但家里没闲钱给她拜师,她就蹲在老先生家窗根儿底下旁听。寒来暑往,当屋里的学徒还在为一句唱词反复琢磨时,窗外的赵桂芬已把这唱段烂熟于心了。
有一天,老先生听见了外面赵桂芬的哼唱。那字正腔圆的唱腔、恰到好处的韵味,让他感到惊奇,没想到这个一直蹲在外面的小姑娘竟有这么好的天赋。老先生被打动了,决定将她收为弟子,免费教她。就这样,赵桂芬踏上了学艺之路。她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习,深夜还在琢磨唱腔与吐字,进步飞快。
西河大鼓的表演,光会唱还不够,还得加上三弦伴奏。赵桂芬的二哥也受家庭氛围影响,对曲艺有着浓厚的兴趣。没有老师教,二哥靠听别人弹奏,自己摸索着练。老父亲看出了儿子的心思,拿出积蓄买来一把三弦。从那以后,二哥就整日抱着这宝贝乐器,反复琢磨指法,根据赵桂芬的唱腔来调整弹奏的节奏与力度,硬生生练成了三弦技艺。兄妹二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唱腔与伴奏严丝合缝,在河间一带渐渐有了些名气。凭借着这份实力,赵桂芬进入河间文化馆,成了正式的曲艺演员。
自小学三弦
弹错就挨打
王金升学西河大鼓也吃了不少苦。他的父亲王瑞山(艺名铁葫芦王)是朱派西河大鼓创始人朱化麟(艺名朱大官)的关门弟子,而朱化麟正是将三弦书改良为西河大鼓的关键人物,在曲艺界有很大影响。受家庭的熏陶,王金升几岁时便跟父亲学弹弦,遗传基因赋予了他过人的天赋,而自身对曲艺的热爱更让他在这件事上倾注了全部心血。
父亲对儿子管教极严,甚至到了苛刻的程度。学艺过程中,王金升只要弹错一个音符、唱错一个调子,等来的便是斥责、打骂。“那时挨打都是有原因的,要么是精神不集中,要么是技艺不到位,打了就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下次就不敢再犯。”王金升回忆当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我父亲常说,学艺就得下苦功,容不得半点马虎。现在有些孩子学艺很松懈,这样学,门儿都没有。”
有一次,王金升在屋外弹弦,父亲在屋里和客人聊天,看似没关注他,可只要琴弦上弹出一个错音,父亲便背着手走出来,二话不说就一脚踹过去,然后转身进屋,不作任何解释。王金升只能自己琢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琢磨明白了,马上就改。上台伴奏更是如此,只要稍有失误,父亲手里的鼓楗子就会毫不留情地砸过来。这种压力,让王金升的技艺进步神速,也养成了严谨认真的态度。
11岁,王金升跟着父亲远赴东北,在书场里闯荡。他不仅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还有幸结识了西河大鼓名家王香桂(单田芳的母亲)。王香桂生于廊坊安次,12岁挑梁演出长篇节目,后来号称“东三省头把金交椅”。她发现王金升有股子机灵劲儿,在他12岁那年,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为自己伴奏。
那时王金升个头儿矮,坐在凳子上,脚下再踩个小板凳,才能将三弦持稳,凭着扎实的功底和沉稳的心态,顺顺当当完成了伴奏,赢得了王香桂的称赞。在东北那些年,王金升见识了顶尖的曲艺,积累了经验,为他日后的从艺之路奠定了基础。
后来,王金升进入沧州市文化馆,成了一名曲艺演员。他的三弦弹奏技艺精湛,唱腔浑厚有力,很快就在当地闯出了名气。
缘分总是妙不可言。沧州市文化馆馆长听说河间文化馆的西河大鼓演员赵桂芬深受观众喜爱,就让王金升去一趟,将她请到沧州演出。王金升偶然得知赵桂芬爱吃西红柿,便提着一筐西红柿登门拜访。这份朴实的心意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在随后的接触中,他们发现彼此对西河大鼓都有着相同的热爱与追求,默契渐生,最终走到了一起。
西河大鼓鼎盛时期
书场演出全年不断
王金升与赵桂芬学艺、初登舞台的那十几年,曲艺是人们主要的娱乐方式之一,书场遍地开花,无论城市繁华地段,还是农村集市庙会,都能听到西河大鼓的唱腔。王金升年少时跟随父亲演出所见的书场盛况,与他和赵桂芬后来在东北演出的场景,都见证了这门艺术的繁荣。
父亲王瑞山给王金升讲过:早年间,书场大多集中在热闹的集市或商业街附近,比如天津南市的东兴市场,书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都挂着醒目的招牌,艺人敲着鼓、弹着弦招揽顾客,“嘭嘭嘭”“咚咚咚”的声响此起彼伏。
书场设施简陋,座位是长板凳——从木料厂拉来的板子,钉上几个粗木橛子,往地下一埋,就成了观众的座位。可即便如此,每到演出时间,书场里依旧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书场有严格的规矩和独特的经营模式。艺人说书一年分三节,正月十五到五月端午是一大节,五月端午到八月十五是一小节,八月十五到转年的正月十五又是一大节。每一节都要连续演出三个多月,天天不间断,风雨无阻。艺人要提前跟书场掌柜联系,确定演出的书目和时长。提前三天就要抵达书场,做好演出准备。书场会为艺人提供食宿,还有“下马饭”“上马饭”的讲究。
演出收入按二八分成,艺人拿八成,掌柜拿二成。观众听书则是二分钱一段,弹弦的艺人演出间隙会端着一个小锅下去敛钱,“您嘞赏个钱。”观众纷纷掏出零钱放入锅中。要是碰上大方的观众,给个五分钱,甚至一角钱也不在话下。散场后,掌柜与弹弦的一起清点账目,说书的只需安心喝茶。
好艺人在书场里地位极高,像单田芳的母亲王香桂,当年在东北无人能及,演出场场爆满,观众需要提前排队才能抢到座位,很多人就站在过道里、窗户边听完整场演出。一般艺人是二八分账,而王香桂则是一九分账,即便如此,掌柜也乐意,因为她能带来巨大的人气和收益。书场里卖瓜子、鲜货、茶水的收入都十分可观,散场后地上的瓜子皮都能积下厚厚的一层。
电视剧火爆一时
大鼓书淡出市场
王金升与赵桂芬结婚后去了东北。那里的工人们辛苦工作一整天,下班后听一场西河大鼓,能够得到精神上的放松。“演出场地大多是煤矿或林场的俱乐部,买点茶叶,把座位安排安排,这俱乐部就改成说书场了,条件一般,但很热闹。”王金升回忆。
在一个矿区俱乐部,三百多个座位的小礼堂,每天座无虚席。下午6点半开书,提前半个小时,门口就挂上了满员的牌子,来晚的观众只能挤在后面和过道,有人宁愿站一整场,也不愿错过一分钟。
王金升与赵桂芬配合默契,表演的《薛刚反唐》《杨家将》等经典书目,让观众听得如痴如醉,往往到了演出结束时,观众仍意犹未尽,舍不得散场。那时票价仅两毛五一张,虽然便宜,但观众多,一场演出下来收入也很可观。
到了上世纪80年代,电视机走进千家万户。“那个时期电视连续剧特别火爆,《上海滩》《霍元甲》《雪城》《便衣警察》……一部接着一部,太多了,晚上大家都守在电视机前看电视,街上都看不见人,谁还去书场?一开始我们把演出时间往后推迟,但等电视剧播完,也该睡觉了,来的观众寥寥无几,逐渐演不下去了。”赵桂芬回忆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农村的情况也不一样了,农民忙着耕种土地、搞副业,再也没有那么多的闲暇时间去听书了。西河大鼓的演出市场日渐萎缩。大多数艺人转行另谋生路,赵桂芬淡出舞台,照顾孩子、操持家务。而王金升却没放弃,他对这门艺术有着深厚的感情,不愿意让它在自己手里断了传承。他开始在红白喜事上表演。“那时候在保定一带,谁家有人去世,就会请说书的来唱几段,算是一种民俗,既能烘托气氛,也能给逝者家属带来一些安慰。”王金升说。
女承父业闯天津
授徒传艺留火种
王金升与赵桂芬的小女儿王祥伟,从小在浓厚的曲艺氛围中长大。她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录音机总放西河大鼓,父母一有空就唱,她常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可王金升夫妇深知学艺艰辛,也考虑到行业的现状和发展,并不想让她“女承父业”,希望她考大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用像他们一样辛苦奔波。
有一次,王金升教大女儿唱《校场比武》,一句简单的唱腔,学了一个礼拜都没掌握。在旁边的王祥伟忍不住哼唱起来。王金升没想到小女儿的天赋这么好,从那以后便不再反对她学大鼓,开始悉心教导、毫无保留地传授。
1993年,17岁的王祥伟来到天津,想报考中国北方曲艺学校,却因超龄被拒之门外。幸运的是,她遇到了曲校的张海涛老师。张老师赞叹她的天赋和实力,推荐她到长寿园曲艺茶园演出。
长寿园曲艺茶园位于劝业场附近,1988年开业,名家艳桂荣开幕首演长篇西河大鼓。台下有百余个座位,廉月儒、张伯扬、刘洪元、陆倚琴等名家都曾登上这小小的舞台,使之成为天津有名的“鼓曲阵地”。在这里,王祥伟与王惠、夏征等人同台,每天都能接触到不同的观众,也能学到其他优秀演员的表演技巧。她深知自己的不足,常向身边前辈请教,不断打磨技艺。
后来,为了更好地配合演出,王祥伟把父亲王金升接到天津,给自己伴奏。他们一天赶三场演出,虽然辛苦,但看到观众赞许的眼神,听到台下热烈的掌声,所有的疲惫都被冲淡了。
2008年,王祥伟考入天津市曲艺团。她不断钻研业务,经常演唱《回龙传》《杨家将》等传统书目,还尝试着编撰新作品,推出了长篇书目《寇准》,将时代元素融入西河大鼓,结合社会热点和观众的需求,改编剧本、创新唱腔。2025年4月28日,她在中国大戏院小剧场连演五场《寇准》,得到了观众的认可。
王祥伟也收了一名学生,教他唱腔、咬字、三弦伴奏等技巧,还教他舞台礼仪和规矩。“西河大鼓没有固定的腔调和唱法,演员得根据自己的嗓音、所处的环境、观众的情况来作出调整,难就难在这儿。”她对学生要求特别严,一字一句地纠正,就像当年父母教她一样。“伴奏时也不能光顾着自己弹,得学会拖腔保调,配合演员。”她希望能为西河大鼓培养新人,把这门艺术传承下去,留下火种。
闲言少叙 书归正传
■记者 徐雪霏
浅蓝色帷幕正中,挂着“声远茶社”的扇面书法;台前一张场面桌,紫红色绒布桌围子上书四个大字:西河大鼓,底下一行小字:朱派传人王金升。桌子上摆着书鼓和白搪瓷茶缸、泡了茶的玻璃杯,桌子腿一侧还搁着书包、暖水瓶。这些东西看似随意,却平添了几分亲切,拉近了台上台下的距离。这也是长篇鼓书的特点,就跟围坐在楼群间、花园里聊天讲古差不多。
柔和的灯光投射在台上两位老演员的脸上——站在中间的是76岁的赵桂芬,左手持鸳鸯板,右手拿着鼓楗子;端坐一旁的是78岁的王金升,怀里抱着一把三弦。传统节目《回龙传》开演,“正月十五闹花灯,汴梁城内喜盈盈……”老派的台风、唱法,让台下几十名观众听得有滋有味。
这一幕,是如今难得一见的西河大鼓长篇书演出现场。转眼一个多小时过去,观众意犹未尽。王金升又把自己珍藏的手稿、老乐器拿出来展示,讲解西河大鼓的历史与文化。
邀请两位老演员来表演的声远茶社负责人王文磊说,他希望声远茶社的曲艺演出尽可能地保持原汁原味,让老观众回忆起往事,让年轻观众感受到咱们天津的历史。这家茶社还将不定期邀请评书、大鼓书名家及优秀青年演员前来献艺。
这些年,西河大鼓一直处于困境:会说长书的艺人寥寥无几,后继乏人;年轻观众少之又少,大家的娱乐方式越来越多样化,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花一两个小时听一段长篇的西河大鼓。王金升、赵桂芬与他们的女儿王祥伟一直默默守护着这门传统艺术,坚持了几十年。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他们想要竭尽全力地将这门艺术传承下去。
在采访中,王金升与赵桂芬回忆起从艺之路,那是始于对西河大鼓最纯粹的热爱,却也各自承载着一段充满艰辛与执着的岁月。那些学艺的经历,如同西河大鼓唱腔一般,跌宕起伏,耐人寻味。
王金升,78岁,自幼学曲艺,朱派西河大鼓第三代传人。赵桂芬,76岁,西河大鼓演员。夫妻搭档常演《回龙传》《薛仁贵征西》《薛刚反唐》《杨家将》等节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