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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音乐学院在读本科生登上国际钢琴比赛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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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0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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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甲 续写马氏相声传承答卷
记者 田莹
  马六甲(左)与马志明

  马六甲

  马三立之孙、马志明之子,马氏相声第四代传人。现任天津市南开区文化馆副馆长。出版《笑匠杂笈:马志明表演相声选集》《马三立:欢笑留人间》等书。

  天津,一座把幽默刻进基因的城市,而最能代表这种幽默的,非马三立莫属。马氏相声的接力棒如今传到第四代马六甲手中。在接受记者专访时,他用一个个鲜为人知的细节,拼凑出舞台之外的马三立,也诉说着自己在光环与责任之下,如何续写传承答卷的故事。

  艺术不是私有财产

  盼好包袱传得更远

  推开记忆之门,马六甲总先看见那个安静的爷爷。

  不是观众捧腹大笑时,舞台上神采飞扬的相声大师,而是寻常日子里,一个坐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儿孙们的老者。“您可能不信,我们家几代人,骨子里都偏静。按说,不该吃开口饭。可后来我想,搞艺术的人,大约都需要这份静。静下来,才听得见生活的声音。”马六甲说。

  生活,是马三立最丰沃的创作土壤。他的眼睛像一部摄像机,记录着常人容易错过的瞬间:一个略显尴尬的表情、一次无心的洋相,或是寻常日子里突然闪现的真性情。

  马六甲还记得多年前的一个下午,父亲马志明逗外甥女:“把你这苹果给舅舅尝一口。”孩子乖乖递过去。马志明一口下去,连核带肉咬下一大块。孩子低头看看苹果,又抬头看看舅舅,嘴一撇,“哇”地哭了。

  多年后,马六甲在相声《练气功》里听到张二伯欺负胡同小孩的包袱,那句“你这半拉多好,没核儿”,让他遥远的记忆清晰起来。“爷爷喜欢默默关注身边的事,然后慢慢沉淀,反复琢磨,提炼出趣味,再添上画龙点睛的一笔,就变成了一个令人捧腹、余味悠长的包袱。”

  一提起“二他妈妈,快拿大木盆来”,相声迷脑子里立刻会条件反射般跳出高英培、范振钰表演的相声《钓鱼》。其实这段相声的作者是马三立。他在天津广播曲艺团工作时,以电台编辑陈洪凯讲述的邻居故事为基础,补全了邻里互动、家人对话等细节,形成了清晰的故事线,又设计了眼高手低、好面子的人物性格。经过这么一番雕琢,《钓鱼》才成了后来人们熟悉的样子。上世纪50年代初,马三立与张庆森首演相声《钓鱼》,时至今日,这段节目的录音还常在电台播放。

  相声圈有个规矩:别人使过的活,你看着好,想拿来用,必须得上门“求”,这是一种尊重。高英培想使《钓鱼》,真的带着诚意登门:“马老,这段活我想使,您看行不行?”马三立也痛快:“拿走,使吧。”更难得的是,高英培、范振钰丰富了文本,结合自身热情火爆的表演风格,把这段《钓鱼》使响了。但马三立从来没有为此感到不快,反而由衷称赞:“英培这段使得比我好!”

  这段关于《钓鱼》的故事,马六甲是从父辈和相声圈前辈口中听来的。他说:“我觉得这就是我爷爷的真性情,从不把活攥在手里当私产,只盼好包袱能在台上响得更久,传得更远。只要观众乐了,相声火了,他就高兴。”

  相声贵在“反熟为生”

  临场机智需提前设计

  如果说生活中的马三立像是宁静的湖泊,那么对待艺术的他,便是湖底的磐石,严谨到了苛刻的地步。

  “相声表演里最高级的表现手法之一叫‘反熟为生’。”马六甲解释,“不只是把词儿背熟了,甚至语气、停顿、动作,都刻到骨子里之后,再走上舞台,把它忘掉,表演出一种第一次讲这个故事的生涩和真实感。观众以为的临场机智、随性发挥,几乎全是精密设计后的表演。”

  说到这里,马六甲讲起一段相声名家王文林回忆的故事:那时候马三立的新作《似曾相识的人》刚刚搬上舞台,王文林看过之后,激动地登门讨教:“师爷,您这段活太好了。尤其那几个现挂,真绝!”马三立疑惑:“你说的哪段?什么现挂?”王文林学了一段。马三立听完,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沓稿纸递过去。王文林细看,愣住了,原来他击节赞叹的现挂竟是文本里设计好的一部分!不仅如此,稿子里到处都是标注:演到哪儿要“寸住”,脚步什么时候需要退一步,哪里语气要拉长,哪里要重复一遍,配合什么动作,甚至连搭档王凤山哪段话该用什么语气来接,做什么表情、动作都有!

  这份对艺术的严谨,是从小刻进马三立骨子里的烙印。他自幼跟着大哥马桂元学说相声,这位兄长教徒弟,在业内是出了名的严苛。“当年我爷爷学《洋药方》时总挨手板,说错了要打,是逼着你记牢;说对了也要打,是让你把活记瓷实。”马六甲说道,“多年后的一个夏天,已经成名的爷爷和赵佩茹先生表演《洋药方》,里面有个动作,他要用手指摸赵先生的脑袋,假装号脉。下台后,赵先生拉住我爷爷问,三立,你这手怎么这么凉?大夏天的,搭我脑袋上跟五根冰棍儿似的,是病了吗?我爷爷摆手解释,自己没生病,是因为当年学这段相声时挨打最多,后来但凡演《洋药方》,就会两手冰凉。从那之后大伙儿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条件反射。”

  旁人只道这份师门的严苛,教出的是死守规矩的匠人,可马三立偏是把这规矩里的严谨吃透了,又在骨子里生出了创新,才有了相声界那句“无徒不宗马”的赞誉。“过去艺人学本事,大多不敢修改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但我爷爷不一样,几乎所有经他手的传统段子,都会脱胎换骨,活出新模样。”马六甲满脸钦佩的表情,“比如《开粥厂》,本来只是一段卖弄嘴皮子的贯口活,爷爷给它添上情节、加入人物、糅进笑料,才有了堪称经典的‘马善人’这个人物。不仅是相声,就连快板里的《十八愁绕口令》也是我爷爷改编的,他把带有封建色彩的‘君愁臣愁’改成了各种动物的愁,删了陈腐,添了趣味,至今仍是快板演员的必学范本。”

  这份打破传统的勇气和超前的审美意识,不只体现在马三立的作品里,也体现在他对后辈创作的慧眼中。1986年,央视举办“部分省市电视相声邀请赛”,马志明的相声《五味俱全》仅仅获得了优秀表演奖。虽然这段作品中诸如“五味大侠站在珠穆朗玛峰冰尖的梅花桩上大战四大魔头”等看似荒诞的内容,在当时显得格格不入,却意外得到了马三立的赞赏。

  马六甲说:“我爷爷生活向来俭朴,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一枚刻着‘马三立印’四个字的金戒指,平时也用作随身印章,几乎成了他的标志。那时我父亲说相声已小有名气,却极少得到爷爷正面的肯定。看过《五味俱全》的表演,我爷爷把那枚戒指给了我父亲,以资鼓励。后来我父亲常说,那枚戒指的分量,远比任何奖杯更重。”

  马六甲记得,自己上小学二年级时,爷爷找来《五味俱全》的录音带放给他听。“我一听就说,这不是《五味俱全》嘛,我听过。可爷爷告诉我,你仔细听,这段新作品很好,很有新意,将来我改一改,也要使。”如今回看,《五味俱全》的确可被视为“相声界无厘头风格”的开山之作,而马三立所认可的,正是其中那份超越时代的创作视野。

  过去曲艺讲究口传心授

  现在教学需要参考范本

  马六甲说:“爷爷一辈子不打牌、不应酬,觉得那是浪费生命,所有的时间不是在说相声,就是在研究相声。若说起嗜好,好像就是爱吃牛肉,一定要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因为上岁数了牙不好,肥的好嚼。”

  在马六甲的印象里,爷爷几次搬家,桌上始终摆着一个圆形立牌,上面写着“顺其自然”四个字,在生活中,他也处处体现出这种淡然的态度。

  “我出生前,爷爷还打趣说,希望是个丫头,能打破家里全是小子的局面,毫无传统家长重男轻女的刻板观念。对于子女的学业、工作、婚恋,他从不过多干涉,也不会去托关系走后门,只愿孩子们能自食其力地过好自己的生活。”马六甲这样总结。

  谈及自身发展,马六甲的语气平和而务实。他清楚自己舞台天赋的边界,很早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传承方式——做文本的整理者、理论的梳理者以及传统艺术的推广者。这条路的起点,可以追溯到协助父亲编纂《笑匠杂笈:马志明表演相声选集》的时候。那次系统梳理马氏相声精髓的经历,让他深刻理解了爷爷的艺术为何难以企及,也亲眼见证了父亲如何将“只可意会”的化境,转化为“可以学步”的路径,为他自己的方向奠定了基础。

  “过去,曲艺讲究口传心授,但现在教学需要更严谨的参考范本。”2025年,作为王派快板创始人王凤山先生亲传弟子的马六甲主编出版了《百鸟朝凤:王凤山快板艺术文辑》,随后在天津图书馆举办了“王派快板新书分享会”,预约报名满额,现场七成是年轻人,这给了他满满的信心:“总有人觉得传统艺术没人看,但你不去做,怎么知道它不行?其实灯火并未阑珊,只是需要有人更耐心地去挑亮灯芯。”

  如今,应邀穿梭于天津各高校讲座已成马六甲的生活常态。“任何艺术想发展,都离不开年轻人。”他观察到,几乎天津每所大学都有相声社团,学生们对相声的热情超出预期。“让年轻人了解传统文化,喜爱相声,是我作为‘非遗’传承人的使命。”

  2025年,他投入心血让沉寂十年的“南开杯”相声赛事重焕生机。面对专业人才匮乏、品牌影响力下降等难题,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从“京津冀相声新作品邀请赛”起步,吸引了全国多地选手参与。他表示,艺术发展有它自身的规律,好的相声作品需要打磨,每办一届,就要给大家留下一次好印象。因赛事获得了广泛关注,他计划今年举办“南开杯”相声创作发展研习会,为新人指引方向。这与家族一脉相承的创新精神完全契合。

  虽然践行方式各异,但从马三立、马志明到马六甲,祖孙三代人始终同心回应着同样的命题:如何让扎根市井的艺术不断地焕发生机。他们或深耕舞台,或沉心梳理,或奔走推广,都是为了让笑声传得更远,让相声的年轮在纸上、台上,在无数人的心里悄然生长。

  马六甲访谈

  台上台下都不糊涂

  相声热度才能长久

  记者:“马三立之孙”这个标签伴随您的成长,它带来的压力是否影响了您的人生选择?

  马六甲:我小时候特别反感这个标签。在学校,老师一提,这是马三立的孙子,我就知道又要被拉去演出了。在艺术上,别人总拿我和爷爷、父亲比较。我说得好,是应该的;说得不好,人家会说,这是马家的孩子吗?参加演出时,因为我有点儿小名气,主办方总安排我攒底,好像我理所应当要比其他孩子出色。这种期待,有时让我喘不过气。13岁那年,我决心离开舞台,确实带着一种逆反心理,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可以不再被比较、被审视了。

  直到上了大学,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我才渐渐明白,这个标签不是枷锁,而是血脉里的责任。家族的传承不能断,这不再是外界强加给我的负担,而是我自己选择要扛起的使命。我现在做研究、整理、推广工作,也是希望让更多的人看到、学到马氏相声的艺术精髓,这是一种更开阔的传承。

  记者:您并非专业演员,如何能更好地传承相声呢?

  马六甲:专业演员的精力会更多地倾注在表演上,追求的是“台上一分钟”的出彩儿。但我不用被这种即时的、台前的目标束缚,可以沉下心去做那些需要耐得住寂寞的“慢活儿”。比如,整理王派快板的艺术体系、梳理马氏相声的理论脉络,这些工作就像在为一座大厦绘图纸、打地基。我能花大量时间反复比对不同时期的录音、录像,逐字逐句地考证、校对,力求文本的严谨和准确。这种细致,需要远离舞台的聚光灯才能做到。

  完整的大学教育开阔了我的视野,让我没有局限于“活怎么使”,而是更关注“艺术怎么活”。比如我们策划“南开杯”相声赛事,定位很明确:推新人、出新作。这不仅是在延续我爷爷和父亲一直坚持的创新精神,更是希望能搭建一个平台,用更符合当下年轻人审美和交流习惯的方式,让相声与时代对话。非专业演员的身份,反而让我能跳出单一的表演维度,从创作、美育、传播等多个角度去思考和实践传统艺术的未来。

  记者:您觉得当前天津的相声市场,或者说整个相声的生态,面临最核心的挑战是什么?又该如何应对?

  马六甲:我觉得,当前相声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创作跟不上市场。天津有上百家相声园子,节假日一票难求,但高质量的新作品严重短缺。很多演出靠网络段子、即兴现挂撑场子,缺乏精心打磨的文本、鲜活的人物形象。我爷爷晚年反复强调:“我们不能说糊涂相声。”什么叫糊涂相声?就是演员没过脑子,不下功夫,一味追求演出效果,丧失了艺术本真,观众听完乐完什么都没记住,像包子只吃馅儿,把面和汤汁都丢了——那不成丸子了吗?

  市场火爆的另一面,是行业门槛被拉低,大量新面孔登上舞台,这本是好事,但其中不少从业者的艺术根基并不扎实。穿上大褂上台容易,但要成为被观众认可的演员,却需要日积月累的锤炼。怎么应对呢?我觉得,一是要回归根本,作者要沉到生活里,捕捉时代脉搏与人情,演员要把基本功压瓷实;二是要守住品格,不迎合低俗,不依赖快餐式笑料,要用有智慧、有筋骨、有温度的作品与表演去赢得观众,也引导审美。只有台上台下都“不糊涂”,这门艺术的热度才能长久。

  (图片由马六甲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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