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要给贾政给予贾宝玉的父爱加一个引号,似乎要费一番犹豫。贾政的严厉、冷漠、无趣是显见的,但以他的身份与职责,以及对宝玉的管教和无奈来看,他的种种呵斥、辱骂、鞭挞,又好像不无善意的初衷和恨铁不成钢的苦心,加之偶尔表现的温情,又给了读者宽宥他的理由。至少,贾政比周朴园好像还是可爱一些的。
贾政的言行确是中国传统父爱的典型,在父权至上的年代,父亲们有太多的理由用粗暴、无情、极端的方式去警策自己的孩子,这是高高在上甚至不容侵犯、不容置疑、不容超越的“严”的体现,尤其是在一些传统氛围浓郁的大家庭里,这样的“父爱”更属常见。
因为这样的“父爱”不乏积极的初衷,且也曾造就很多优秀的下一代,因为这样的父亲为家庭承担了很多压力和责任,且老迈年高时总会显得憔悴和无助,所以,较多的子女还是选择对“父爱”宽容,或对伤害遗忘。
旁观者清,但也未必尽然。对贾政的这份“父爱”,较早表示同情的有脂砚斋等评点者。如第十七回试才题额一节中,宝玉拟出“稻香村”之名且博得众人赞美时,“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庚辰本脂批“爱之至,喜之至,故作此语”;第二十三回贾政追问袭人名字一节中,虽已不想对袭人名字过多追究,却仍突然“断喝一声:‘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蒙府本脂批“严父慈母,其事异,其行则一”。第三十三回宝玉被贾政毒打情节后,戚蓼生总评“严酷其刑以教子,不情中十分用情”。凡此种种,在旧时各家评论中不乏其言。也许在那个年代父爱确是如此,在人们看来也确宜如此,这只能证明那时缺乏爱的教育,以今人的心态设身处地而读之,实在不禁心生悲凉。
当爱是不可挑战的威严,是随意践踏的暴力,是高傲冷漠的施舍,有谁能在其中获得人性的提升和人情的温暖呢?然而时至今日,仍有一些学者为贾政开脱,对他的“父爱”表示同情,则让人无法理解,甚至应该嗤之以鼻。如果今天仍能为贾政的“父爱”找出若干善意的借口,那么我们的家庭教育就没有更好的未来。
这些都是很浅显的道理,无须赘言;但这里想请读者关注一个特殊的细节——第五十六回中,雪芹安排了贾宝玉和甄宝玉的梦中梦,梦里两个宝玉正在谈话,“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老爷叫宝玉。’唬得二人皆慌了”。起到打断和吓唬作用的,正是老爷的传唤。
梦里是在甄府,所以这个老爷是甄宝玉的父亲,甄宝玉被吓跑了。看来,两个宝玉有若干共性,其一就是都有令人生畏的父亲。甄老爷、贾老爷,是一类角色,一股力量。那么,能够断梦的可能性很多,为什么偏偏是老爷的传唤呢?
以百二十回《红楼梦》来看,贾宝玉顽劣到底而天真不改,甄宝玉最初与之绝似但最后趋向禄蠹,其实形似而已,于是“贾”反而真,“甄”反而假。若此安排与雪芹原意不差,则两个宝玉梦中的“相向而行”,可能代表了二人潜意识里“真假合一”的动机。
我们经常说“钗黛合一”,但很少有人去想、去认可“真假宝玉合一”,一个原因大概是无法认可贾宝玉这个“真玉”有任何被世俗利禄污染的可能性。但在那个年代,或者说在任何一个时代,贾宝玉这样的人想要存在,是不是需要与利禄做一些调和?而仅从原著来看,贾宝玉本身也不乏“和光同尘”之质。那么,假设“梦是愿望的达成”,两个宝玉的梦中奔赴,是否体现了贾宝玉潜意识中本就存在这种调和的欲望?
也许这种调和不是我们愿意见到的,但肯定是贾政愿意看到的。他不愿意自己的这个孽根祸胎、无知业障执迷不悟,于是要使其惊醒;他期待子嗣走向仕途经济,但贾宝玉被贾老爷吓惯了,听到甄老爷的消息,也条件反射地慌起来,做下的病根儿,让儿子永远在闪躲,也躲过了老子的寄托。贾老爷可谓事与愿违了。
而甄老爷打断了甄宝玉趋向天真的梦,维护了一个禄蠹的发展趋势,胜利地让甄宝玉更“假”了,亦为可悲。
无论如何,孩子们一旦梦醒,趋向天真的心灵仍有余悸,趋向调和的心灵更生抗拒,最后,两个宝玉都落得一个逃跑的态度,灰溜溜地遁去。懦弱是必然的结局。
令人畏惧的“爱”,让梦惊醒的“爱”,第八十回后的甄宝玉是否真成了禄蠹,固不敢全然断定,而贾政和贾宝玉两代人都在自己的价值观中别别扭扭,与愿景违拗,与幸福错位。这真的是“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