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说,在上个世纪90年代以前,寻常百姓家过年极少有人家想到去饭店订年夜饭的。可现在很多人都觉得在家里做年夜饭太麻烦,太挨累,何苦的呢?那时,刚进了腊月门儿,家家户户就开始准备这年夜饭,谋划整个正月怎么过、吃什么了。即便是在夏天、秋天,“半夜摸帽子——”距离旧历年还早着呢,有的家庭主妇就已经开始有了过年的一些“预备”了,比如说把当时限量的肉票儿、油票儿等,一点一点地积攒下来,准备过年的时候用,好让一家人过一个欢乐且阔绰的年。在当年,很多时候欢乐和阔绰是同义词。总而言之一句话,那时包括我的父辈,他们在脑子里完全没有去饭店订年夜饭的打算,绝对没有将有名的厨师请到家来做年夜饭的想象力,更没有一家人春节外出旅游的浪漫策划。而今在文学界很多人都在推崇想象力,须知想象力有时也是受时代局限的。
有一年元旦的时候,我这个当哥哥的请孩子她小姑(她一直单身)去饭店一块儿吃个饭。元旦也是年嘛,我多要了几个菜,兄妹俩一边吃一边聊小时候过年的情形,说那时候过年要是能吃个酸菜炖肉,吃上炒菜,而且是随便吃,不仅觉得好吃、香死了,而且很幸福。不能想啊,一想现在还馋呢。
记得以前快过年的时候,家里要准备许多“年嚼裹儿”,油、面、肉就不用说了,还有鱼、鸡、鸡蛋、酒(这些在当时都是限量供应的),加上平时老妈攒的那些肉票儿、油票儿,过一个有模有样的年没问题。同时还要准备些细菜。现在想这些可能有点儿滑稽,可当年却是活生生的现实。比如,准备新鲜的西红柿啊,西红柿可以炒鸡蛋嘛,还有蒜苗,蒜苗可以炒肉嘛,黄瓜可以做我们东北人爱吃的炒肉拉皮儿呀,等等。当时这些菜在坊间被称为“细菜”。搞细菜可不容易,细菜也是限量供应的。好在那时候我是车队的司机,经常给食堂拉活儿,和食堂管理员的关系很好,搞点儿细菜比较方便。一次我一个初中同学找到我,他知道我有这方面的“功能”,我就跟那个管理员说了,管理员说,让他来吧。于是我就把老同学领到了我们食堂的菜库。老同学进去一看,一库的蔬菜,灿然锦色,目不暇给。老同学说的第一句话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哇,这不是到了太阳山了吗?
在饭店我给老妹讲这些事的时候,老妹也笑得不行。
其实,兄妹俩点的这些菜根本吃不了。吃不了就打包走嘛。老妹一个人,我让她全部带回去,省得她第二天做饭了。饭店的那个服务员是一位年近半百的妇女,她一边给我们打包一边就着我的话题往下说,她说,这位大哥说的对呀,过去过年,年夜饭做十几个菜的人家都少,有的甚至做二十几个菜,花花绿绿的一大桌子,我记得主要的菜有小鸡儿炖蘑菇、炖肘子、酸菜炖肉、红烧鱼(年年有余嘛),其他都是一些“毛菜”,像蒜薹炒肉、蒜苗炒肉、辣椒炒肉、芹菜炒肉、西红柿炒鸡蛋、炸花生米、炸虾片儿,蓬蓬松松花花绿绿的一大桌子,感觉就是为了凑数似的。可这么多的菜能吃得了吗?根本吃不了,怎么办呢?从大年初一开始,一家人上顿下顿地吃这些剩菜,热一遍又一遍的。现在一想,这是何苦呢?现吃现做,或者干脆到饭店,吃完就走,就像你们兄妹俩这样多省事儿啊。然后,她对我妹妹说,你看,你哥还特意给你点了饺子。按说,这么多菜还吃什么饺子呀?要碗大米饭不就完了吗?或者面条。可你哥讲话儿了,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呢。是,过元旦不一定非得吃饺子,不像过春节。春节那必须得吃饺子,不但吃饺子,还要往饺子里放点儿钱呀、枣啊、糖啊。一想也真是挺有意思的。接着她又感慨地说,你看你有哥多好啊。说着,眼圈儿竟红了起来。
的确,虽说过去的日子是苦一点儿,但是并不意味着寻常百姓家过得萧条,还是挺充实、挺愉快的。尤其是准备“年”的那个过程,特幸福、特亢奋、特激动、特期待。其实,小孩子一进腊月门儿就开始盼着过年了,为什么要过年呀?过年能吃好的穿好的,而且大人也不训斥孩子了。说到这儿,我想明白了一条其实是很浅显的道理。但当时,甚至是以后多年,这道理我都没想明白。那就是大人为什么经常训斥自己的孩子呢?现在想明白了,家家的孩子太多了,一家三四个孩子那是少的,五六个、七八个,甚至有八九个孩子的人家有的是。多一个孩子就多一张口,多一张口多一份花费。家里的经济条件又那么紧张,吃穿住行,哪样不得操心,大人呀都操碎了心啦。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大人的心情能好吗?能好才怪呢。从骨子里说,普天之下哪个当父母的不希望自己孩子吃得好、穿得好,体体面面地去上学呀?可是他们做不到哇,再加上孩子有时候淘气、不懂事,学习成绩不好,父母们能不生气、能不训斥吗?那个时候,大人对孩子不像今天的有些父母有那么多期望,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有那么宏大的决心和毅力,一心想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一个上名牌大学的学生,将来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那个时候很多当父母的想的是,自己的孩子将来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够自食其力就心满意足了。
再回头说准备过年的事。是啊,大人孩子苦了一年了,一年到头怎么也得吃点儿好吃的慰劳一下自己的家人。无论怎么说过年了嘛。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里面还含着期望:期望明年能有一个好的开始,日子会比今年更好一点。
说话,年已经快到了。有时候我也会问我的孩子,快过年了,有什么想法没有?孩子反问道,您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啊?我说,我是想问你们想吃什么?孩子说,老爸,您也太好玩儿了,平常吃的跟过年吃的有区别吗?
是啊,没区别。 题图摄影:秦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