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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4月0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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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杂院美食(图)
林 希 插图 张宇尘

  下马鱼汤

  先祖父大人在世时,讲老天津卫故事,特别说到老天津卫一道失传的美食“下马鱼汤”。

  下马鱼汤什么味道,不得而知,既然失传多年,尝过这道美食的人,该是全都作古了,只有老祖父大人每说起这道美食时,脸上就浮起无限诱人的红润,绝对为自己品尝过这道美食而倍感骄傲。

  那么,下马鱼汤又是一道什么美食呢?顾名思义,自然就是鱼汤了,何以称为下马鱼汤呢?就是无论什么人,更无论什么时间,骑马的、乘轿的、拉车的、步行的……只要从这家鱼汤店门前经过,就一定要下马、下轿,放下小车,停住脚步,进来喝一碗美味的下马鱼汤。而且,连京都紫禁城,每每还派下人来,到天津南门外大街,买上一锅下马鱼汤,专程送回京城,博得万岁爷的龙颜一悦。

  一个重大秘密,你知道下马鱼汤是什么人发明的吗?发明这道美食的,不是什么大厨名师,也不是谁家公馆的秘制大菜。告诉给你,大吃一惊,这道美食是南市大杂院传出来的。

  下马鱼汤是什么鱼熬制而成的?不是一种鱼,是许多的鱼熬制而成的。为什么下马鱼汤只见鱼汤,不见鱼肉呢?不怕您见笑,不是由一条鱼熬制而成的,是鱼头、鱼骨、鱼尾、鱼鳞、鱼内脏,加在一起熬制而成的。

  别卖关子了,直说吧。

  下马鱼汤的原料,就是各家饭店扔出来的鱼头、鱼尾、鱼骨、鱼鳞,即鱼的一切不入口、不能吃的东西,本来是猫的美食,却被鱼汤店收过来,不洗、不加作料,扔大铁锅里,放满直接从海河挑来的河水,烧起旺火煮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之后,把大铁锅里的浮油撇出去,加把大盐,现在称为海盐,再文火熬三天三夜。这辈子,您若是没喝上一口下马鱼汤,真是白来一世也。

  据说,每天下午,下马鱼汤一揭锅盖,从南门外大街,直到北马路,漫天飘香。立时,半个天津卫的人往南门外跑,跑慢了,对不起,明天跑快些吧。

  下马鱼汤什么味道?余生亦晚,没享受到这份口福。据说,一碗下马鱼汤,泡两个大饽饽,三个月不知肉味。也是据说,端一碗下马鱼汤,不小心,一滴鱼汤溅到马路上,第二天,一群流浪猫聚在这处地方,和从天上往下冲的乌鸦咬架。

  大烩菜

  大杂院的顶级美食,大烩菜。

  常看美食节目,各地都有自己的大烩菜,民家饭桌上有大烩菜,社区食堂里有大烩菜,大饭店里也有大烩菜。大烩菜成色不同,价位不同,品位也不同,看着很是馋人啊。

  大杂院里的大烩菜,又是什么成色呢?反正有鱼有肉,没有大鱼大肉,何以敢说是大烩菜呀。可是,大杂院穷苦人家哪家能吃大鱼大肉呢?

  年轻人不懂了,老天津卫,各家饭店招揽生意,都会使出妙招,最有效的妙招,对拉来食客的车夫,给一份小小的酬谢,大杂院里许多人家拉洋车、蹬三轮,拉一位食客到饭店吃饭,饭店酬谢两个大馒头,一碗“合菜”。“合菜”,天津人俗称“折箩”,就是食客吃剩下的菜底儿,其中有肉皮、肥肉、半拉丸子,各种炒菜,鱼头、鱼骨,鸡骨、鸭骨,虾皮、虾头,反正都算得上是荤腥,大杂院拉车的穷苦人,自然舍不得自己偷偷吃掉这些好东西,最多把两个大馒头吃掉,那一大碗“折箩”,就给孩子带回来了。

  穷苦人家能看到荤腥,已经很不容易了,拿来就吃掉,不厚道了,于是就出现了大烩菜这道美食。任何一户人家的大烩菜,都由全院分享,得到“折箩”的人家,将这一碗“折箩”放到锅里,见个“开儿”,一来是消毒,二来再加上些土豆和白菜,稍富裕些的人家加一大把粉条,烩出来就是一大锅,大杂院人家也不客气,知道这锅大烩菜就是给孩子们吃荤腥的,家家都让孩子拿只大碗,到做大烩菜的人家盛一碗大烩菜,分到大烩菜,在大烩菜饭碗上顶两个窝头,让孩子蹲在院里吃,表示家长不贪这份乞来之食。

  做大烩菜,家家都有义务,你家里没有人拉车、蹬三轮,有人带回来了“折箩”,也主动接过这一碗“折箩”,这回我来烩吧,他家自备土豆、白菜、大粉条,菜烩出来,孩子们有一份,谢谢奶奶婶子,要的是个热乎。

  分大烩菜,没薄没厚,碗碗都有鱼有肉,上学的孩子没回来,奶奶婶子给留下,孩子放学一进大杂院,立即叫住,儿呀,把这碗大烩菜端走,叫娘再热热。

  大杂院里的大烩菜,一道天津底层民众的文明风景线。

  大杂院腌咸菜

  那时在工厂劳动,一位老师傅修房,请我和几位师傅去帮忙,很是受宠若惊,自然欣然从命。

  老工人修房,约我去帮忙,我也就是内部矛盾,可以荣获同志尊称了,带着无上的骄傲感,一定努力奋战,绝不辜负老工人的信任。

  这位老工人家住大杂院,原来是篱笆灯房,生活水平提高了,积存下一些钱,如今要彻底翻盖成砖瓦房,工程很大。天津修房有传统规矩,既然是“修”,无论工程多大,只能一天时间,早早开工,晚上开灯前上梁大吉,燃放鞭炮,摆席喝酒。

  我不是技术工人,到了工地,只能是小工,负责和泥,送砖送泥,正好工地放着一个挑子,两只大筐。我毛遂自荐,送泥的事我就承担下来了。

  小工的活最脏最累,我更是以万分的骄傲感参与劳动,于是,就挑着满筐的泥跑来跑去,一起参与修房的人们看我满头大汗的样子,都小声地提醒我,悠着点。为老工人帮忙修房,焉有悠着点的道理。

  一幢新房耸立起来,老工人一家向大家表示感谢,立即掌灯开席,晚餐很是体面,有酒有鱼有肉,也是我生性的吃饭习惯,所谓的吃抢食,我是上不了台面的,别人扑拉扑拉酒足饭饱,我还没动筷儿呢。老工人的老伴儿看到桌上已盆干碗净,我却举着大白馒头喝小米粥,甚是难为情,老大嫂便对我说,这位同志,你看锅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了,你就点咸菜吧。说着,把一碟咸菜放到我面前,我夹了一筷子,哎呀,真可口,我从来没吃过如此美味的咸菜,青辣椒碧绿,小黄瓜挺拔新鲜,而且不咸不淡,味道适中。尝过一口咸菜,我向老大嫂询问,这咸菜哪儿买的?哎呀,咸菜还用买,你看这院里家家门外都有一口缸,里面都是自己腌的咸菜。雪里蕻、疙瘩头、青萝卜,能吃到明年春天。

  临走的时候,老嫂子给我捡了一兜腌菜,还嘱咐我说,吃完了,告诉你师傅,第二天让他给你带到厂子去。

  这一份腌菜,真超过了大鱼大肉,绝对是色香味俱佳的人间美味。青辣椒,和新摘下来的一样;疙瘩头,没有了苦涩的味道;雪里蕻,明明是青菜,在腌缸里发生了化学变化;尤其是那种长形的辣椒,就米饭,真是绝配了。

  莫怪上海人说,咸菜豆瓣汤,一天不吃泪汪汪。

  更莫怪北京人餐桌,腌疙瘩头丝炒肉丝,腌疙瘩头丝吃光了,肉丝剩在盘里。

  大杂院里的腌菜,绝对不次于北京六必居和天津的酱菜园,总结四个字,人间美味。

  我连连夸奖大杂院的腌菜味美,更表示一定要学会大杂院的腌菜技术。当即,老嫂子对我说,明年腌菜的时候,你带着爱人来,我手把手教你们学腌菜。

  天爷,我哪里有爱人呀,我好心的老嫂子呀。

  借钱吃海货

  大杂院的穷苦人家,一日三餐,能够填饱肚子,已经很是满足了,家家户户日子紧紧巴巴。精打细算,那才是一分钱掰成八瓣花的。

  但是“借钱吃海货”,大杂院人家却理直气壮。

  “海货”就是海产品,海产品季节性极强,许多海产品几乎是昙花一现,天津人说的晃虾,那是一晃就过的,今天看见了,没买,明天早早赶到鱼市,没了,想吃,明年见了。

  所以,才要借钱吃海货,鱼市上摆出晃虾,一时手头没钱,赶紧借钱,明天省吃俭用,立马还钱,家家都不富裕,人家昨天借给你的钱,是今天买棒子面的钱,你不还钱,人家今天就要“扛刀”。

  借钱吃海货,也只能吃低档次的海货,至于价格不菲的名贵海货,穷苦人家是不敢借钱去买来吃的,好在那时候海货非常便宜,黄花鱼几毛钱一斤。海螃蟹,直到1956年,天津的老法国菜市场,两角七八分钱一斤。至于皮皮虾,堆在地上,卖剩下了,也不收回去,有时间你自己收走吧。

  借钱吃海货,吃的是平常人家吃得起的海货,看见谁家吃红焖对虾,不必大惊小怪,和吃白菜豆腐的人家是彼此彼此。

  海货的季节过去,走进大杂院还是一股强烈的海鲜味,不在时令的海货,鱼翅、鱼肚、鱼脯,与大杂院无关,珍馐美味,那是宴席上的大菜。那时候没有冰箱,海货上来就一阵儿,过了时节,做虾酱去了,就是天津人说的“虾虱子”,俗称臭虾酱。

  过了海货季节,大杂院里一片浓烈、呛人的海货味,就是天津人最爱吃的美食“虾虱子咕嘟豆腐”。虾虱子用油炸过,加上辣椒酱,抹在烤得两面焦的棒子面饽饽上,天下第一美食。那时候我在工厂劳动,上夜班,后半夜,能吃上一片两面焦的饽饽,抹上虾酱,神仙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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