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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03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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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
曹禺女儿万方出版新作《繁漪女士》
从繁漪的人生反观当下爱情
口述 万方 撰文 何玉新
  万方

  10月11日,“人生在爱而不得中爆发或虚度——《繁漪女士》新书发布会”在北京举办。发布会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主办,剧作家万方与主持人张越、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田卉群、在央华戏剧版《雷雨》中饰演繁漪的孔维展开对谈,解读繁漪的爱、反抗与不妥协。

  在《雷雨》中,性格复杂的繁漪像一个谜,曹禺也说过,繁漪是他最心疼、最同情、最理解的人,是这个故事的核心。如今,曹禺的女儿万方将繁漪作为主角,勾画她的一生,以血脉里的理解与当代视角,为这个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经典女性形象,注入了更为丰富的精神内涵。

  经历恋爱婚姻之后

  才发现繁漪的魅力

  我与《雷雨》的渊源,大概从我三四岁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开始了。我记得我爸爸第一次带我去剧场看这部话剧,我被第三幕可怕的电闪雷鸣吓哭了。

  少女时期我多次走进剧场,也跟我爸爸一起到后台看过《雷雨》。那时有一种正统观念:鲁侍萍和四凤都是被欺压的、可怜的人,值得同情;繁漪应该被否定。我也不愿意接受她,这是我对繁漪最初的感觉。

  当我慢慢长大、成熟,经历了恋爱、婚姻之后,就觉得,繁漪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吸引我的东西,那是一种危险的魅力,甚至能引导我走到自己内心深处的狂野地带。我相信,不仅我会这样想,很多女性朋友也会这样想。我对这个人物开始着迷,可以说我爱上了她。

  我爸爸有一段谈繁漪的话,他说:“在遭遇这样的不幸的女人里,繁漪自然是值得赞美的。她有火炽的热情,一颗强悍的心,她敢冲破一切的桎梏,做一次困兽的斗。”这段话很准确地描摹了繁漪在我爸爸心中的模样。

  在我爸爸活着的时候,我从未真正想要去了解他,包括了解他这个人,了解他的作品表达了什么。因为他仅仅是我的爸爸。可是,当我不能再听到他的声音,不能再面对面地看着他,我就想更多地了解他,了解他的全部。我的爸爸妈妈离开的时间越久,他们在我心中的形象就越鲜明,和我的关系也越紧密。

  我发现,繁漪人性的一面很像我爸爸。繁漪像一只鸷鸟,刚毅、孤傲又猛烈。我爸爸的性格比较软弱,胆子小,但他心里也藏着一只鸷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的连接,他才创作出繁漪这样一个人物,他说繁漪有“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这种极端的性格吸引了我。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我对繁漪的感情越来越深,越来越复杂。我同情她的遭遇,但我也发现,她不需要我的同情。

  今天我们已不再需要

  繁漪那个时代的爱情

  《雷雨》光是北京人艺就排过三个版本,还有其他剧团的各种演出版本,也被改编成芭蕾舞剧、歌剧、京剧、电影、电视剧等艺术形式。记得有一次,我去剧场看戏,正巧碰到濮存昕,他告诉我,他也想排《雷雨》,想在周朴园身上多下功夫,突出周朴园在剧中的力量。他后来确实导了一版,也很好。我想,那么多艺术家都在以他们的理解来诠释、呈现这部作品,我作为曹禺的女儿,我又是编剧,我为什么不能做这件事?

  话剧舞台上的繁漪,只展现出她生命中这一天的24小时。我想写她在这24小时之前、之后都是什么样子,寻找舞台之外她的生命轨迹。

  我觉得繁漪一直存在,但我不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少女时是什么样、老了以后又是什么样。我要让她的人生变得更完整,让大家看到她是从哪儿来的,经历过什么,悲剧是如何发生的,最后她又到哪儿去了。这本书的写作就像一场解谜之旅,繁漪便是那个谜中之谜。

  我记得一位欧洲女演员在接受采访时,提出了一个假设:“当我们都停止假装时,会发生什么?”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触动。繁漪在没有爆发出对周萍的爱之前,一直处在“假装”的状态。她是母亲,这是真的,但她求爱而不得。现代女性能顶半边天,甚至不止半边天,但过去年代的女性不一样,她们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爱情,谈恋爱、爱上谁、爱而不得,就是她们的全部。所以才会有王宝钏苦守寒窑、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类爱情故事,繁漪也一样。

  我写繁漪这个人物,遇到最大的困惑,就是如何定义爱情。很长时间以来,我都认为爱情是特别美好的,是自然而然就会来到的,像空气一样,谈恋爱就像吸了纯氧,吸到就觉得特别舒服。然而,我又不敢完全以这样的视角来看待爱情。爱情究竟是什么?我觉得爱情跟谈恋爱不一样,爱情的特性是短暂、追求天长地久却偏偏不能长久,很痛苦,而谈恋爱则被当成一种甜品。现在好像大多数的事情都以金钱来衡量就可以了,正如流行的那句话:智者不入爱河。谁陷入谁就亏了、谁就惨了。

  繁漪对爱至死不渝,但我们今天还会像她那样需要爱情吗?我们愉悦自己的方式太多了,工作、谋生的压力也很大,所以我们自然会觉得,有爱情当然是好事,没有也未尝不可,反而更轻松,活得更舒服。

  繁漪是在通过爱情去确认自我的存在,这让我又想到一个词,就是现在人们喜欢说的“做自己”。这个词已经用得很烂了,但为什么大家还是喜欢挂在嘴边?就是因为它非常对——每个人都想“做自己”,看到别人在“做自己”,我们就更想“做自己”了。可是,“做自己”并没有那么容易,反而更辛苦。我不赞成“做最好的自己”这句话,应该做一个“让自己满意的自己”。这也是繁漪给我带来的感悟。

  假设繁漪活在当下

  她会有独立的人格

  《雷雨》的剧本是有序幕和尾声的。在序幕里,周朴园已年老体衰,来医院看望侍萍和繁漪,这两个疯女人分别住在楼上和楼下。尾声与序幕的场景相同,舞台再次回到医院,周朴园在炉边沉默,侍萍倒在地上。因为这部话剧太长了,四幕要演三个多小时,所以后来序幕和尾声这两个部分就取消了。2020年,为纪念曹禺诞辰110周年,我创作了话剧《雷雨·后》。这部作品就是以《雷雨》的序幕和尾声为基础,以周朴园、繁漪、侍萍三位老年幸存者的视角,通过时空穿插,展现人物命运。这些都成为我写《繁漪女士》的参照。

  对于繁漪这个人物,我从不认识到认识,从不认可到喜欢,是因为我经历了岁月,懂得了人生。在我看来,繁漪具有强大的生命能量,她所代表的那种对爱情的渴望与绝望,是超越时代的。她有火炽的热情和一颗强悍的心,敢于冲破桎梏。虽然她抛弃了一位母亲的天职,但是我仍愿意原谅她。我选择以客观的视角来写她,让她接受命运的安排。接受,就是一种安顿,接受自己,接受人生的经历。

  小说家、剧作家在创作时以人物形象为基础,是典型的形象思维。作品不是要输出观点,而是要输出感受和情感,要把人物的情感饱满地、充分地、尽可能深刻地表达出来。我写完了《繁漪女士》,希望读者可以通过这本书,看到走进周公馆之前的繁漪,看到繁漪的“原生家庭”。

  这本书里没有坏人,都是值得怜悯的人,包括周萍。现在人们特别爱用“渣男”这个词,周萍可能会被说成是“渣男”,但我并不认可。说他“渣”,好像一切就有了定论,但他为什么要“渣”?人性是很复杂的。

  南京大学举办过一次辩论会,讲陈白露,说如果陈白露活在今天会怎样?而我想说的是繁漪,如果我们把繁漪放到今天,以她的性格,我认为她应该是一位独立的女性。《雷雨》诞生于1933年,至今已过九十三年,繁漪在这个世界上也已存在了九十三年。与世界戏剧舞台上的经典女性角色,比如麦克白夫人、苔丝狄蒙娜和娜拉相比,繁漪还“年轻”,我相信繁漪也会永远存在。我也希望将来还有更多的人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视角去呈现《雷雨》。

  (图片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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