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党我军历来十分重视干部培养。长征路上的红军大学在刘伯承的主持下,坚持随军流动办学,一边行军作战,一边育人铸魂。特别是在张国焘分裂党和红军的严峻关头,学校坚决反对分裂、维护红军团结,为全党全军培养了大批各级军政骨干,为长征胜利、抗战强军和革命事业发展奠定了坚实人才基础。
分裂风云下的红军大学
红军从初创到长征出发前夕,一直高度重视干部教育和军政人才培养,先后创办了井冈山红军教导队、随营学校,以及信江、闽西、赣南等地红军学校、军政学校,培养了大批政治工作与军事指挥骨干。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从瑞金出发长征前,中革军委将1933年10月17日由中国工农红军学校分编出的红军大学、红军第一步兵学校、红军第二步兵学校和红军特科学校合并整编为干部团,一边行军打仗,一边开展教学培训。
1935年6月,长征途中的红一方面军与从川陕苏区出发的红四方面军,在四川懋功胜利会师。6月2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两河口召开扩大会议;28日,根据两河口会议精神,中共中央政治局作出红军应集中主力向北进攻,以创造川陕甘苏区的决定。
两河口会议后,张国焘鼓动一些人向中央提出由他担任中革军委主席,后又反对北上,主张南下。7月21日至2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扩大会议,批评了张国焘的错误,同时充分肯定了红四方面军的英勇斗争功绩。会后,张国焘率红四方面军向毛儿盖集中。
8月3日,红军总部颁布《夏洮战役计划》,将红一、红四方面军混编为左、右两路军,共同北上。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等率中共中央机关和前敌指挥部随右路军行动;朱德、张国焘、刘伯承等率红军总司令部随左路军行动。为适应北上开辟新苏区、提升全军军政干部能力素质的现实需要,中央决定将红一方面军干部团与红四方面军红军学校合并,在毛儿盖正式组建中国工农红军大学,集中开展长征途中的干部教育培养工作。
1935年9月,张国焘顽固坚持分裂错误、拒不执行中央北上命令,执意率左路军南下,造成红军严重分裂。原毛儿盖中国工农红军大学建制随之解体:属于红四方面军的教职学员队伍随左路军南下;红一方面军干部团与红一军团教导营合编,改编为陕甘支队随营学校,跟随党中央继续北上。
张国焘率部南下后,于1935年10月5日在四川理番县卓木碉另立“中央”,并依托原毛儿盖中国工农红军大学留存的教学力量,重新组建红四方面军红军大学(以下简称红军大学)。
随左路军行动的刘伯承因坚决维护党中央权威、反对张国焘分裂行径,遭到排挤打压,被免去红军总参谋长职务,改任红军大学校长。在极其艰苦恶劣的长征环境中,他顶住分裂势力压力,重整学校教学秩序、坚守办学育人阵地,选调张际春、曹里怀、陈伯钧等一批政治坚定、有文化、懂军事的干部担任教员,在行军作战间隙坚持办学施教,为红军保存、培育了大批忠诚可靠、能征善战的军政骨干。
战争环境中的流动大学
红军大学重组后,从各部队抽调了30余名军、师级干部,300余名团、营级干部,编成高级指挥科、上级指挥科和上级政治科3个专业科。随后,红军大学进一步扩大招生范围,选调班、排、连级干部组建附属步兵学校,设立步兵、骑兵、炮兵、工兵等专业班,共编为3个营。
1935年11月,由于张国焘坚持南下的错误方针,红四方面军在川西百丈关与10余万国民党军展开激战。红军大学团营级以上学员全部归队指挥作战,附属步兵学校3个营也投入战场。由于敌军装备精良、兵力占优,红军苦战受挫、伤亡惨重,被迫由战略进攻转入战略防御,红军大学也随大部队转移至四川省天全县红岩坝。
红军暂时摆脱敌人的追堵后,红军大学在红岩坝驻扎68天。此间,参战学员陆续返校复课,学校又从各部队增补招收学员,全校师生及勤务人员达1500余名。
在艰苦的作战环境中,红军大学坚持边战边学、边走边学。缺少教材,教员们就编写出《党的建设讲授提纲》《革命常识》《步兵教程》《夜间战斗》等教学资料,并自己动手刻版、油印;没有教具,教员们就土法自制,如在文化课中讲授昼夜、四季和日食、月食等自然现象时,就点燃油灯比作太阳,把一个大土豆穿在椭圆形的铁丝圈上,当作围绕太阳运行的地球,再用一个小土豆当作月亮,让它围绕“地球”运转。简单、具体又形象化的教学,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1936年2月,国民党再度调集6个师的兵力向红军发起进攻,战局日趋严峻。红军大学跟随大部队撤出红岩坝,沿着革什扎河溯流而上,穿行在环境恶劣的夹金山、党岭雪山山区,沿途时常与地方反动武装遭遇并交战。即便转战行军、战事不断,红军大学始终没有中断教学。教员们利用宿营休整、战斗间隙,采取集中讲授、个别辅导、分组研讨相结合的方式露天开课。学员没有纸笔,就用木棍蘸锅底灰水,书写在缴获的旧书刊上;没有照明灯油,就点燃松脂夜读;遇到疑难问题,便在行军途中紧随教员,边走边请教。大家在学习研讨中交流思想、增长学识,既活跃了行军氛围,也驱散了征途疲惫。
红军大学每到一处驻地,教员都首先勘察周边地形地貌,结合实地情况,讲授阵地坚守、主动强攻、穿插迂回、破袭作战等战术战法,并组织现地演练,让学员在实战化环境中锤炼指挥素养、积累作战经验。
当时,有些红军大学学员自以为指挥、战斗经验丰富,尤其是高级指挥科学员都是军、师级干部,对教员的讲授有时会不以为意。刘伯承严厉批评了自以为是的学员,告诫大家一定要遵守纪律、谦虚谨慎,珍惜每一刻学习时间。在授课中,刘伯承还将旧军队“军官”的称呼改为指挥员,“士兵”改称战斗员,“传令兵”改为通信员,“伙夫”改为炊事员,“马夫”改为饲养员等,凸显人民军队的性质特点。当时红军大学创改的许多军事名词、术语一直沿用至今 。
1936年3月,高级指挥科第一期学员在流动教学中完成全部课程,经考核合格后分批返回作战部队,红军大学随即启动第二期高级指挥科招生教学。
曾担任刘伯承警卫员的王泉云回忆这段历史时提到,红军大学在战斗极为频繁、条件极为艰苦的长征途中,克服重重困难,培训了大批从班、排到军、师级的革命干部。长征路上的随军办学,使学员的军事素养、政治水平和部队管理教育能力得到大幅提升。红军大学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边行军、边打仗,边授课、边学习,堪称史无前例。
丰富而务实的教学内容
长征路上的红军大学既没有固定校址和专用课堂,也无法按常规模式开展教学。刘伯承等校领导结合流动办学实际,确立了“教员讲课多示范、学员学习多操练”“需要什么学什么、缺什么补什么”的教学原则,因地制宜、因陋就简,在行教合一、学练结合、战训一体中提升学员的政治觉悟、文化素养、指挥能力和作战本领。
红军大学教学内容主要分为政治、军事、文化三大类。政治课讲授马克思主义基本理论、党的路线方针和政策纪律,阐释中国革命性质、革命政权建设、红军的宗旨任务等;同时开设与全民动员、抗日救国相关的课程,重点强调维护党的团结统一、坚决执行中共中央“团结一致,北上抗日”的正确决策,才能取得长征的最后胜利。
军事课以战略战术教学为核心,涵盖从单兵到大兵团的攻防作战、追击撤退、侦察警戒等实战要领,各类枪械火炮的构造原理与使用方法,以及野战工事构筑、阵地伪装、简易通信、地形测绘等实用技能。
结合红军大学随军转战、战学相融的特点,军事教员将刘伯承翻译的《苏联红军步兵战斗条令》《苏军野战条令》作为教材,重点讲授在雪山、草地等恶劣环境中行军、宿营、警戒等的部署要点;详细讲解北上途经区域的地形地貌、气候特点、沿途民情和敌军布防态势,传授山地战、平原战、河川战、隘路战等不同地形条件下的指挥要领,让学员熟练掌握各种条件下带兵用兵、临阵指挥的本领。
红军大学学员大多是南昌起义、秋收起义时投身革命的老红军,出身贫寒,从未接受过正规教育。他们虽身经百战、作战经验丰富,但普遍文化基础薄弱,连、排、班级学员尤为突出,不少人连普通文件、家信都无法读写。针对这一实际情况,红军大学编印《红军识字课本》,专门开设扫盲班,从认字、写字起步,逐步过渡到读报明理、书写家信,循序渐进地提升学员文化水平。学员们由衷感慨:“我们穷苦的农家子弟、地主家的放牛娃,能在长征路上进大学学文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红军大学还十分注重对文化偏低的学员进行启发式教学,每月至少为班、排级学员举办一次研讨会,论述、评说在行军、战斗中面临的实际问题。例如,在过草地前筹集粮食时,红军大学在各班召开了“过草地时是枪重要还是粮重要”的主题研讨会。学员们提出两种观点,一种是枪重要:枪是红军战士的生命,没有枪就不能消灭敌人;另一种是粮重要:不吃饭就扛不动枪,更谈不上行军打仗。教员借机启发学员:湘江战役时,如果我们的枪多火力强,就不会有那么多同志牺牲。而翻越雪山时如果我们的粮食充足,也不会有那么多同志饿死、冻死,所以说枪和粮食同样重要,关键是要结合实际情况,做到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大家在争论、评述后领悟了辩证关系,增长了军事知识。
在学习期间,红军大学学员先后参加了岷洮西战役、横梁山战斗和山城堡战役等。每次战斗结束后,教员们都结合实战经过复盘讲评、总结得失,让学员在理论层面悟透战法、总结提炼实战经验。
红军进驻四川马尔康地区后,多次遭遇敌军骑兵突袭。红军虽久经沙场,但面对敌军骑兵的疾驰冲杀、四面合围,一时难以有效应对,造成不小损失。红军大学紧贴实战急需,专门开设反骑兵作战课程与专项训练。刘伯承亲自讲授反骑兵战术的阵型布设、攻防队形、突击与后撤要领,并总结出打骑兵“排枪快放”战法,撰文刊发在校刊《红炉》上。该战法迅速在全军推广应用,多次击溃敌军骑兵,有力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
进入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后,红军大学增设民族政策课程,宣讲党的民族平等、民族团结和维护国家统一的政策主张。全校师生主动向群众宣传红军尊重少数民族宗教信仰、风俗习惯的纪律规定,热心帮助当地群众修缮房屋、问诊治病、纾解生活困难,赢得了少数民族同胞的信任与拥护。
1936年3月,红军大学进驻炉霍藏族聚居区。时值初春,高原依旧寒风刺骨,许多师生缺少御寒棉衣。当地寺庙僧人主动把积存的羊毛赠予红军大学,藏族群众手把手向师生传授捻毛线、织毛衣技艺。红军大学顺势开设纺织劳作课,学员纷纷动手学习捻线编织,人人穿上自制的毛衣毛裤,缓解了高原御寒难题。
艰苦条件下创办红色校刊
长征途中,红军大学不仅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坚持办学,还高度重视思想宣传阵地建设,利用墙报、校刊开展政治教育、文化普及和学习交流,以寓教于乐的方式提升学员综合素质,丰富军旅文化生活,凝聚军心士气。
1935年12月,红军大学驻扎天全县红岩坝期间,政治教员张际春、学员陈伯稚等人,在平整的外墙刷上白石灰,创办墙报《战火》,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宣传红军大学办学成果、学员学习生活风貌。课余时间,学员纷纷围看墙报、交流感悟,有的摘抄内容,有的向围观群众宣讲革命道理。
每周一期的《战火》墙报,得到了刘伯承的充分肯定,他阅后称赞:“很好!应好好帮助大家学好文化,这很重要。文化是一切学习的入门,是其他学习的一把钥匙,没有文化什么也学不成。”
刘伯承的赞许,极大地鼓舞了大家的办报热情,也激发了学员投稿的积极性。由于墙报版面有限,张际春等人便将优质文稿精编誊抄,拼贴在两块床单大小的麻布上悬挂上墙,遇风雪天气及时摘下,天晴后再重新悬挂。版面虽得以扩大,但仍有大量优秀稿件无法刊发。
刘伯承了解情况后,召集张际春等人商议,决定在墙报基础上创办红军大学校刊,定名《红炉》,采用4开油印小报形式出刊,坚持贴近实战、贴近学员,突出红军大学特色,内容通俗易懂、接地气、有实效。
当时,红军大学刚从敌军手中缴获油印机、蜡纸、油墨等物资,为创办校刊提供了物质保障。经组稿编辑、版面设计、刻版油印,《红炉》在红岩坝正式出刊。刘伯承亲自书写刊头并题词,大意是:“我们学校是一个红炉,我们学习军事、政治、文化,以及向一切恶劣环境作斗争,克服一切困难,就要到这个红炉中来锻炼。坚强的革命意志就是在通红的炉火中锻炼出来的。”
《红炉》除转载墙报优质稿件外,还重点刊发实用战术战法、经典战斗经验总结。针对红军转战川康交界崇山峻岭、峡谷丛林时多遭遇战的实际,刘伯承结合地形特点、敌我态势,撰写了《当前的隘路战斗》一文,系统阐释隘路战斗的战术原则、协同制胜方法、隐蔽通行要领以及战后阵地巩固、乘胜追击策略。
《当前的隘路战斗》在《红炉》创刊号发表后,在全军产生了广泛影响,相关战法迅速应用于长征实战,取得显著战果。随着影响力扩大,《红炉》由4开油印小报逐步改版为32开小册子,共出刊17期,印发全军学习。
对于红军大学个别学员违规违纪现象,《红炉》也开辟专栏发表批评、警示文章。如刘伯承针对某些不服从管理、嘲讽教员的行为撰写了一篇警示文章,诫勉全校师生和红军官兵遵章守纪,团结一心,争取长征的最后胜利。
《红炉》还开设文艺副刊,刊登学员创作的歌颂党和红军、礼赞革命胜利、抒写学习生活感想的散文、诗歌、快板唱词、小型剧目等作品,对提升学员文字写作能力、丰富战地文化生活,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长征路上,刘伯承领导下的红军大学办学一年多,先后培养了3期学员,为部队输送了大批军政骨干人才。他们中有的浴血疆场、壮烈牺牲,成为浩气长存的革命英烈;有的身经百战、屡建奇功,成长为工农红军的高级将领,在革命道路上屡建新功。
1936年10月,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胜利会师,中央将各方面军随军学校整合并入陕北的中国人民抗日红军大学。1937年1月,该校正式改称为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学校办学规模显著扩大,师资力量得到充实,为培养抗战军政干部,提升指挥员作战能力及部队管理水平奠定了坚实基础。新中国成立后,大批红军大学毕业学员走上党和国家、军队重要领导岗位,在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接续奋斗、再谱新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