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乡的瓦是青灰色的。那青色不是新瓦的鲜亮,而是经过雨水冲刷、烈日暴晒、风霜侵蚀,在岁月中沉淀下来的青。这青色像远山的轮廓那样沉稳,像老牛的眼睛那般温润。
从远处望去,整个村庄依偎在山脚下,层层叠叠的瓦顶连成一片,宛如一条巨大的青鱼,鳞片微微起伏颤动,安静地呼吸着。
儿时最爱的就是雨天。雨点敲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起初只是零星几滴,像有人往石板上撒豆子。渐渐地,雨势转急,瓦片上的声响就连成一片,时而哗哗啦啦,时而淅淅沥沥,分不清是雨在诉说,还是瓦在低语。雨水顺着瓦沟流淌,在屋檐处汇聚成一道晶莹的水帘,像挂着一排透明的珠串。
我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伸手去接从屋檐滴落的水珠。从瓦片上流过的雨水格外清凉,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让人感到安心。母亲这时总会从厨房探出头来,叮嘱我不要玩雨水,免得弄湿了手。我缩回手,可过不了多久又会忍不住伸出去。那雨水经过瓦片的过滤,显得格外透亮,落在掌心时溅起细碎的水花。
家乡的老屋,都是青砖青瓦的构造。砖瓦都是在土窑里烧制而成的。一座老屋,最少也要用上千片瓦,多的甚至要用上三四千片。这些瓦片一片压着一片,从屋脊一直铺到屋檐,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像鸟儿的羽毛,又像鱼儿的鳞片,严丝合缝,风雨不透。时间久了,瓦缝间就会长出青苔,毛茸茸的,嫩生生的,春天的时候尤其好看,像是给屋顶披上了一层绿色的轻纱。偶尔还会长出几株瓦松,肥厚的叶片聚拢成莲花的形状,高高地立在屋脊上,仿佛屋顶的守卫者。
然而瓦片也会老化。年深日久,瓦片会开裂,会破碎,有时还会被大风吹落,摔在地上碎成几块。每年春天,父亲都要搬来一架长梯靠在屋檐下,提着簸箕爬上屋顶“拣瓦”。他在屋顶上小心翼翼地踩着木椽行走,把破损的瓦片拣出来,换上新的。
我们这些孩子在下面仰着头看,既紧张又兴奋。父亲的身影在青灰色的瓦顶上移动,就像一只在岩石间觅食的山羊。那些碎瓦片,成了我们最好的玩具。我们把瓦片磨成硬币大小的圆块,叫作“瓦子儿”,五颗一副,蹲在地上玩抓子儿的游戏。这些瓦子儿经过反复打磨,棱角都被磨平,握在手心里圆润光滑。
后来我在城里读到描写故乡的散文,作者写道:“老屋的鱼鳞瓦缝间长满青苔,黄泥墙上的灰粉不断剥落,两扇略显厚重的大门油漆斑驳,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就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读到这些文字,我不禁心头一震。原来天底下所有故乡的老屋,竟是如此相似。
二
我们村后头有一座土窑。
这座窑是什么时候建的,我也说不清楚。只听父亲说过,他小时候那窑就已经在那里了。窑是圆形的,像一只倒扣的大碗,依山而建。窑顶裂开一道豁口,每当烧窑时,浓黑的烟柱便从那里喷涌而出,笔直地冲向天空,数里之外都能望见。黑烟下面,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窑里的火势很旺,站在窑口往里望,只见一片通红,砖坯瓦坯都被烧得透亮,仿佛太阳落入了窑中。
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我们村的这座窑。来买砖瓦的人络绎不绝,有挑担子来的,有推三轮车来的,还有开手扶拖拉机来的,经常排着长队等着出窑。我们村烧出来的砖瓦是青色的,质量好,结实耐用。连邻县的人盖房子,都认准了我们村的青砖青瓦。
村里有个窑匠,大家都叫他满爷。他十二岁就开始学做瓦,一做就是五十多年,是窑上最有经验的老师傅。满爷身材不高,但肩膀特别宽,一双大手像蒲扇似的,手指又粗又短,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满爷常说,做青瓦可是个精细活儿,要经过选泥、制瓦坯、烧窑、封火、洇窑这五道工序,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选泥是头等大事。满爷说,泥是瓦的魂。做瓦的泥必须用黏性强的黄泥,不能掺沙子,更不能有腐殖质。料坑要挖成直径十米左右的圆形,先把表层不能用的沙土挑走,留下能用的黏土,不够的还得从别处取土补进去。往料坑里灌满水,泡上两三天,等硬土泡软了,就牵两头水牛进去转圈踩泥。
牛一圈一圈地踩,直到把黏土踩成均匀细腻的泥浆。这时候满爷总爱赤脚站在坑边,一手牵着牛绳,一手夹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着牛踩泥。这两头牛踩累了,就换两头接着踩。踩好的泥巴黏性极强,连锄头都挖不动,得用一种叫“弓子”的工具。其实就是一根绷着钢丝的竹片,像一把没弦的弓,把泥切割下来,背到工棚里码在泥坯台子上,拍打平整后盖上湿草帘,防止水分蒸发。
接下来是制作瓦坯。满爷的工作台上安着一个转盘,上面固定着桶状的瓦模具,这个模具形似老式木水桶,由多块木条拼接而成,只是没有桶底。他先用钢丝弓从泥料上切下一块厚约一厘米、宽三十厘米、长约六十厘米的泥片,将泥片包裹在瓦模具上,仔细压紧接缝处,去除多余的泥料。随后,他左手匀速转动模具,右手持着弧形工具,一边上下拍打坯泥,一边抹平表面,还要不时蘸水打磨光滑。
满爷的手法十分娴熟,转盘在他手下发出“嗡嗡”的转动声,不出几分钟,泥片就被贴得严丝合缝,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待泥坯贴好后,还要在转动时,用工具修整瓦坯边缘。模具桶上凸起的三道木棱,将瓦坯自然分成三块。取下模具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瓦坯提起,平放在地上,松开卡扣,一个圆筒状的瓦坯便稳稳地立住了。趁着瓦坯尚未完全干透,满爷会用铁针沿着内壁的三道棱线轻划,待瓦坯完全干燥后,只需从外侧轻轻一拍,圆筒就会顺着划痕裂成三片瓦坯。这一拍要格外谨慎,力道稍大就会导致瓦坯碎裂,前功尽弃。
瓦坯需要在阴凉处自然阴干,既不能暴晒也不能受风吹,这个过程急不得。晾干的瓦坯,要一层层整齐地码放好,等待入窑。这个阶段最怕遇上下雨天,因为雨水一淋,瓦坯就会重新化为一摊泥浆。因此,窑匠们通常选择在旱季开工,入冬后雨水渐少,满爷就开始忙碌起来,工棚里的瓦坯堆得像一堵堵矮墙。
装窑是件大事。满爷带着村里十几个壮劳力,小心翼翼地将瓦坯搬进窑内,一层层仔细码放。瓦坯之间要留出烟火通道,层与层之间也要留出空隙。装窑往往要耗费一整天时间,直到把窑装满,再用泥土封住窑顶,只留一个井口大小的烟道。随后开始点火烧窑,头两天要用文火慢烧,像熬中药一样慢慢煨着。
到了第五六天,火势逐渐加大,从窑口望进去,整窑的瓦片都烧得通红透亮。满爷日夜守在窑口,神情专注。他说火候最难掌握,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全凭经验判断。火候一到,立即封窑。窑口和烟道都要堵严实,窑顶四周填土密封,只留几个小排气孔。
最后一道工序是洇窑。工匠们将清水缓缓倾倒在窑顶的土层上,让水分逐渐渗透进窑内,遇到高温立即汽化。在缺氧的环境下,瓦坯中的铁元素发生化学反应,原本红色的瓦片渐渐转变为青灰色。洇窑过程需要持续数日,满爷便住在窑边的草棚里日夜看守,每隔几小时就要往窑顶浇几担水。待窑体完全冷却后,打开窑门,只见一片片青瓦整齐地排列着,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呈现出青灰色调。
满爷说,一窑可产出两万余片青瓦,从选土到烧制完成,整个制作周期约需两个月。烧制好的青瓦被整齐地码放在窑外的空地上,等待周边村民前来选购。这些瓦片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仿佛刚从泥土中生长出来一般。
三
我小的时候,村里大多数人都在砖瓦厂做工。砖瓦厂建在土窑旁边的一片空地上,说是“厂”,其实就是几间简陋的工棚、一个晾晒场,再加上那座老旧的土窑。工棚是用竹子和木头搭的,顶上盖着稻草,四面透风。晾晒场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瓦坯,远远望去,青灰色的瓦坯在阳光下泛出光泽。
砖瓦厂里分工明确。老人和半大孩子负责上山砍柴,他们早出晚归,砍松枝、捡枯枝,一担一担地往窑上挑,挣点零钱贴补家用。青壮年干的是翻泥的活儿,这是最累的。他们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在泥坑里挥锄舞铲。烈日当头,晒得后背生疼,没几天工夫,整个人就黑得像从窑里钻出来似的。妇女们把踩好的泥一担一担挑到工棚里,扁担压在肩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有时候小孩子也会学着大人的模样踩泥,一不小心腿就陷进泥坑里拔不出来,弄得满身是泥,令人哭笑不得。
满爷是砖瓦厂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带过不少徒弟。他常说,做瓦看着简单,没有三五年时间根本学不好。手上力道要均匀,手腕要灵活,眼要准,心要细。做出来的瓦坯,厚薄要一致,弧度要圆润,接口要严实。哪道工序马虎了,将来上了屋顶,准出问题,漏雨还算轻的,瓦片掉下来,砸到人可不得了。
烧窑的日子最热闹,全村人都来帮忙。装窑的时候,人们小心翼翼地把瓦坯放在木板上,一层层码放整齐。出窑更辛苦,特别是夏天,天不亮就得开始干活儿。窑里热得像蒸笼,进去一会儿就浑身湿透。可大伙儿都干得挺高兴,因为一天能挣个块儿八毛的,在那年头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如今回想起来,砖瓦厂的热闹景象,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记忆。那座土窑,曾是大半个村子的经济支柱。从砍柴、翻泥、踩泥,到做坯、装窑、烧窑、出窑,每一道工序都凝聚着村民们的汗水。每一片青瓦从泥土到成为屋顶的庇护,都经历了无数双粗糙黝黑、布满老茧的手的精心打磨。
后来,满爷年纪大了,干不动了,砖瓦厂就关了。那座土窑渐渐荒废,窑口塌陷了一半,四周长满了杂草,一片荒凉。
有一年回乡时,我特意绕到村后去看那座老窑。工棚早已不见踪影,晾晒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只有窑的轮廓还隐约可见,像个巨大的坟包,隐没在荒草丛中。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恍惚间我又听见了满爷转动模具盘的“嗡嗡”声,那声音一遍又一遍,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四
在砖瓦厂干活儿,就是为了挣钱。挣了钱,才能盖房子。盖了房子,才能娶媳妇。这在我们老家一直如此。
那时候村里,要是哪户人家没有一座像样的青砖大瓦房,连媒人都不愿意登门说亲。姑娘家父母来相看时,第一眼就是打量房子好不好。土坯房?茅草屋?那可不行,闺女嫁过来要吃苦的。至少得是三间大瓦房,青砖砌到顶,高高的屋脊,结实的木梁,砖铺的地面,这才说得过去。房子就是庄稼人的门面,更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有了像样的房子,才算有了家底;有了家底,才能娶上媳妇,把日子一代代过下去。
父亲年轻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干起活儿来特别踏实。十八岁那年,他离家去学做瓦,整整学了三年才出师。出师那天,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攒够钱盖几间大瓦房,娶个好媳妇,日子就有奔头了。”
后来,父亲在满爷的砖瓦厂里找了份活计。从翻泥、踩泥到装窑、出窑,样样都干过。最遭罪的是夏天出窑的时候,窑里还残留着高温,人一钻进去,热浪就扑面而来,像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捂住了口鼻。父亲常常只穿着一条裤衩,蹲在窑里往外递瓦,每递一片就要抹一把汗。汗水滴在滚烫的瓦上,“嗞”的一声就蒸发了。有一回出完窑,他背上被烫出一大片红印子,母亲见了心疼得直掉眼泪。
父亲把在砖瓦厂挣的每一分钱都攒着。他不抽烟,不喝酒,连赶集都舍不得在街上吃一碗面。母亲说,有一回她去集上给娘家送饭,远远看见父亲蹲在砖瓦厂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红薯在啃。那是他从家里带的冷红薯,连皮都没剥干净。母亲鼻子一酸,走过去把热饭递给他。他把碗推给母亲:“我不吃,我不饿。”
五年后,父亲终于攒够了钱,盖起了属于自己的瓦房。
盖房子是件大事,首先是看地基,接着是准备材料。青砖是从满爷的窑上买的,满爷按成本价给父亲,还多送了一百块。木料是从山上砍来的松木,父亲亲自上山砍树,又自己扛下山,肩膀磨得又红又肿。瓦片是父亲亲手烧制的。他借了满爷的模具和工棚,制作瓦坯,晾干后装窑、烧制、洇窑,整整忙活了两个月,终于烧出了足够盖三间房的青瓦。
上梁那天,附近的乡亲们都来看热闹,像赶集一样。木匠师傅把缠着红布的正梁架上去,嘴里喊着吉祥话:“正梁上得稳,子孙代代兴!正梁上得高,福气比山高!”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青烟腾空而起,混合着松木的清香。
父亲站在屋顶上,接过下面递上来的瓦片,一片一片地往椽子上铺。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把每一片瓦都放得端端正正,仿佛要把多年的汗水都砌进屋顶。母亲在下面仰头看着,眼里闪着泪光。
三间大瓦房盖好的那年冬天,母亲嫁了过来。
后来听母亲说,当初媒人来提亲时,外公第一次来“看家”,把屋里屋外都仔细看了个遍。最后他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青灰色的瓦顶,只说了一个“中”字,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五
父亲的瓦房是上世纪80年代盖起来的。到了上世纪90年代,村里有个年轻人从外地打工回来,也盖起了瓦房,这在当时可是件新鲜事,村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这个年轻人就是我的远房堂哥,叫建华。
建华家以前日子过得挺苦。他父亲早年得了重病,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人还是没救回来。建华的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们家住的是土坯茅草房,屋顶铺的是稻草。每逢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娘儿几个只能挤在角落里,用盆盆罐罐接漏下来的雨水。
建华十九岁那年,村里有人来给他说媒,说的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姑娘家来人“看家”,一看见那间茅草屋,连茶都没喝完就走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等你们家盖了瓦房再说吧。”
那天夜里,建华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很晚。天还没亮,他就对娘说:“我要出去挣钱。”
“去哪儿?”娘问。
“去南方,”建华说,“听说那边工钱高,干两年就能攒够钱回来盖瓦房。”
娘没再多说什么。他搭上开往县城的早班车时,天刚蒙蒙亮。那是1992年的冬天,他刚满十九岁。
建华去了广东打工。起初在建筑工地上做小工,每天搬砖、扛水泥,工作十几个小时。晚上住在简易工棚里,几十个人挤在一间房里,夏天闷热难耐,冬天寒风刺骨。每月发工资后,他只留下基本生活费,其余全部寄回家。
后来他换了个工地,学会了操作搅拌机,工资涨了一些。接着又掌握了砌墙技术,从小工升为大工。他手艺越来越精,砌的墙面又直又平整,连工头都称赞他。到第二年时,他已经能带几个小工干活儿了。他在外地打工两年,总共给家里寄了两万多元。
1994年冬天,建华从外地回来了,母亲早早就在村口等着,远远望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看到儿子,母亲的眼眶顿时湿润了。
回家后,建华立即开始张罗盖新房的事。作为泥瓦匠,他亲自操持大部分工程,只请了弟弟和两个本家叔叔帮忙。从打地基到砌墙,从架梁到盖瓦,前后忙活了近两个月。瓦片是从满爷的窑上买的,青瓦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建华蹲在瓦堆前,一片片仔细检查,用手指轻敲,用耳朵听音。他解释说,好瓦敲起来声音清脆如瓷器,烧过头的瓦声音沉闷,没烧透的瓦声音空洞,都不能用。
三间大瓦房落成那天,建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仰头望着青灰色的瓦顶,瓦片层层叠叠,从屋脊一直延伸到屋檐,排列得整整齐齐。母亲站在他身旁,眼里噙着泪水。这次不是心酸,而是喜悦。
第二年春天,媒人再次登门。他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抬头看了看崭新的青瓦屋顶,没多说什么,就应下了这门亲事。婚礼那天,新娘穿着红棉袄,顶着红盖头,被人搀着走进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建华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局促地搓着手。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全村人都来道贺,喜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六
建华是村里第一个外出打工回来盖瓦房的年轻人,但不是最后一个。
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村里的年轻人陆续外出打工,主要去了广东、福建、浙江这些沿海省份。每年春节,他们穿着城里买的时髦衣服,带着打工攒下的钱回到村里。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老旧的土坯房拆掉,在原地盖起崭新的砖瓦房。这些新房子一栋接一栋地建起来,慢慢改变了村庄原来的面貌。
父亲那代人盖瓦房不容易,得在砖瓦厂一担一担地挑泥,在窑火前整夜整夜地守着。这样辛苦劳作,通常要攒上五六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盖起三间瓦房。而建华这辈人外出打工,寄回来的钱多,盖房的速度快多了。但在这背后,是辛劳的奔波、长久的分离和心中深藏的苦涩。
他们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家,孩子丢给老人照看,有的媳妇也跟着出去打工,一家人分散在各地。虽然盖起了崭新的瓦房,但屋里常常是空荡荡的,只有老人和孩子守着,显得格外冷清。房子是新的,可住在里面的人,却像是临时借住的过客。
后来,村里陆续有人盖起了楼房。两层、三层的,外墙贴着瓷砖,屋顶铺着琉璃瓦。青砖大瓦房渐渐显得老旧,像一件褪了色的衣裳。满爷的土窑彻底熄了火,砖瓦厂的工棚拆了,那片空地被推平,种上了玉米。做瓦的手艺,村里已经没人会了。
满爷的几个徒弟,有的出去打工,有的改行做了别的营生,没一个留下来继续烧瓦的。如今,满爷已经过世好些年了。他走的时候,窑里最后一窑青瓦还没卖完,堆在场院上,盖着草帘子,风吹日晒的,都长了青苔。
去年我回老家,特意去看了建华哥。他已经五十出头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了。他坐在自家瓦房的廊檐下,面前摆着一壶茶。那三间瓦房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只是屋顶的瓦颜色更深了,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院墙边种着一棵柿子树,秋天柿子红的时候,在青瓦的背景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我问他:“怎么不盖楼房?”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了笑说:“够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又说:“这瓦,是我一片一片挑的,不漏雨,冬暖夏凉的,住着舒服。”阳光从瓦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风吹过屋顶,瓦片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如今我住在城市里,放眼望去遍地都是高楼大厦,已经很难再见到瓦房了。邻居们来自全国各地,没人知道瓦片是怎么烧制的,更不了解烧一窑青瓦需要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也没人见过洇窑时水汽蒸腾的壮观场面。这些知识对他们来说可能真的没什么用,毕竟瓦片已经渐渐被这个时代淘汰了。
但我依然喜欢听瓦的声音。春雨落在瓦上“淅淅沥沥”,夏雨敲打瓦面“噼里啪啦”,秋雨滴在瓦檐“滴滴答答”,冬雨轻叩瓦片“嗒啦嗒啦”。还有风穿过瓦缝的呜咽声,野猫在屋顶走过的脚步声,被风掀起的瓦片落回原位的脆响……这些声音,都是在城市里听不到的。
我时常梦见老家那座房子。梦里的老屋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土墙青瓦,杉木门窗。母亲在厨房里生火做饭,炊烟从瓦缝间钻出,消散在暮色中。父亲站在屋顶上翻修瓦片,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满爷在工棚里转动模具盘,发出“嗡嗡”的声响,这声音伴他度过了一生。我站在屋檐下伸出手去接雨水,瓦片上流下的水冰冰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清香。
故乡的瓦片在记忆中慢慢模糊,却又在梦中不断重现。那些青灰色的瓦片,带着窑火的余温和泥土的芬芳,轻轻覆盖在游子的心头,成为一生难以忘记的那抹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