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底出门,一车二人,从江南出发一路向北——这是我第五次进藏。选这个时节出行,一为欣赏高原秋景,二为赶在国庆长假前把这条川藏中线走完,返程时正好汇入家国同庆的喜气里。
边走边看,第十天进入西藏昌都。
路越走越高。柏油路盘山而上,隧道一座接一座。过浪拉山垭口,路牌显示海拔4572米。垭口上风大得让人站不稳,往下看,云海漫过层叠的峡谷。山路盘旋,河谷村落静静卧在群山怀里。突然想起前一天,先生想挑战越野圈里相传的“M”线。“M”线是川藏中线白玉到贡觉的M形近两百公里越野小路,大多是非铺装碎石路、搓板路,还要连续翻越多座海拔4500米以上的垭口。在我的坚持下,先生放弃了。在我看来,脚下这条修好的路,是无数人用青春与汗水换来的坦途,车行其上,心里踏实。
入藏第六天,翻越夏贡拉山,走的是号称川藏中线海拔最高的隧道。但老路的垭口海拔高达5298米,素有“入藏第一险”之称。当年十八军进藏就是从这里走的。七十多年前,那些背着行军锅的年轻人,在没有隧道、没有公路的情况下,靠一双脚翻越这样的山,蹚过这样的水。我站在隧道口停车区,想象当年那支队伍走到这里时,是怎样的心情和神态。这脚下的路,是他们一步步踩出来的,也是他们和后人一点点修出来的。
高原的路被称为天路。路是修出来的,这话的分量在这里很重。那天在垭口比较兴奋,活动量大了些就感到胸闷头胀。先生催着我上车吸氧,不由得想起,当年修这条路,修路官兵和工人不知吃了多少苦!后来遇到道路维护停车等候时,和管控的工人聊起家常。他说一年到头守着这段路,冬天下雪除雪,雨季塌方抢通,是他们工作的常态。我连说太辛苦,他腼腆一笑:“路通了,牧民放牧,学生上学,你们旅游,都方便,这就值了。”
那一天从贡觉到察雅,途经哈加乡。车到河谷,映入眼帘的是一层层铺到山脚的金黄青稞麦浪。田里几台小巧的农机来回穿梭,收割打捆一气呵成。田野里堆着一垛垛青稞捆。藏族农民正在田间忙碌着,把青稞捆装上农机车,堆得高高的,总有一个人坐在上面,多半是女子,因为那天是周末,所以也有孩子。看到我举着手机拍照,他们便笑着朝我挥手,丰收的喜悦扑面而来。地头的老人说,他年轻时种青稞靠“二牛抬杠”——两头牦牛共抬一根横木,肩背发力牵引犁具,后面有人扶犁耕地,一天种不了几亩地;如今这些铁家伙半天的“劳作”成果顶他过去半个月的劳动量。老人说得平静,眼睛却是亮的。
山坡上散落着牦牛,有的牦牛上得路来,大摇大摆。先生停下车安心等着,牧人骑着摩托过来打招呼,黝黑的脸上笑容暖暖。在海拔4200米的黑湖边,也遇到过这样的牧人,为我指了路的方向,还请我喝酥油茶。
距国庆节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我在高原,一路都是欢喜的。山还是那些山,路已不是那些路;青稞熟了,农机响了,牧人的孩子进城念书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都摆在眼前。前人替我们铺好了路,我们赶上了好时候。我自江南赴高原,一路见路通、见粮丰、见人笑,心中满是感慨。山河依旧壮阔,一代代人耕耘铺就的坦途,正见证着家国岁岁安好。
写于2026年9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