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知吉鸿昌的读者,大多记得他“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的就义诗篇,记得他“我是中国人”的民族气节。然而拨开史料的层层尘埃,我们会看到,吉鸿昌不仅是一位慷慨赴死的爱国将领,更是一位有着宏大战略视野的革命者。在中央红军踏上战略转移的艰苦征途之前,身处天津的吉鸿昌,曾试图以中原暴动、开辟西北抗日根据地的宏大计划,策应红军北上抗日的大局。
1932年2月,结束海外“考察”归国的吉鸿昌,内心已经彻底摒弃追随国民党打内战的旧道路。他厌恶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一心寻求抗日救国之路。当年8月,吉鸿昌化装潜入鄂豫皖苏区,希望能够投身红军,直接参加革命斗争。在苏区停留期间,他与中共鄂豫皖省委书记沈泽民等人深入交谈,徐海东负责接待护送。当时苏区斗争环境极度险恶,敌我力量对比悬殊,红四方面军主力正面临国民党重兵第四次“围剿”的巨大压力。经过充分研判,苏区党组织向吉鸿昌阐明现实:以个人身份留在苏区参加红军,能够发挥的作用十分有限;吉鸿昌曾执掌西北军,在旧军队上层、中原与西北地方武装当中拥有深厚人脉资源,如果回到国民党统治区,利用自身社会影响力开展统战与兵运工作,联络各方反蒋抗日力量,可以对革命事业产生更大价值。经过审慎思考,吉鸿昌接受了党组织的建议,告别大别山,返回北平。
这次鄂豫皖之行,成为吉鸿昌人生道路的关键转折点。他放弃直接加入红军队伍作战的想法,选择回到白区开辟第二条战线。恰在这一时期,1932年10月,红四方面军主力被迫撤离大别山,向西实施战略转移,徐海东等人留守苏区,不久,红二十五军在湖北黄安(今红安)重建。1934年11月,红二十五军挥师西进,也踏上漫漫长征路。吉鸿昌虽然与红军长征“失之交臂”,却在数千里之外的华北,开启了一条与红军遥相呼应的革命道路。
1932年秋,由中共华北政治保卫局负责人吴成方作为入党介绍人,吉鸿昌在北平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正式成为一名共产党员,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民族解放事业。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失败之后,1933年底,吉鸿昌辗转回到天津,花园路5号那座红砖小洋楼成为他筹划革命事业的重要阵地。
天津作为当时北方工商业中心,租界林立,各方军政势力交错,中共地下党在此拥有开展秘密工作得天独厚的地缘条件。吉鸿昌购置的花园路红楼,外表看上去只是一座安静雅致的英式住宅,楼内却暗藏玄机,多处房门互通,设置密室,三楼改造为秘密印刷场所。这里成为中共中央北方局领导下重要的地下联络站,无数关乎北方抗日大局的谋划,就在这座小楼之中悄然酝酿。
1934年5月,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推动下,“中国人民反法西斯大同盟”在天津正式成立,吉鸿昌担任主要负责人。红楼成为大同盟的核心活动据点。在南汉宸、宣侠父等共产党人协同之下,吉鸿昌在这里开展多重革命工作。
事实上,就在筹备成立大同盟的同时,一份宏大的武装斗争计划也逐步成形,这就是中原暴动方案。1933年9月,蒋介石调集重兵,对中央苏区发动规模空前的第五次“围剿”,红军处境艰难。原吉鸿昌所属国民政府第二十二路军改编而来的第三十师、第三十一师,编入孙连仲第二十六路军序列,调往江西战场参与“剿共”作战。这两支部队的基础是西北军旧部,不少中下层官兵感念吉鸿昌旧恩,厌恶内战。吉鸿昌经党组织批准,派遣地下工作人员秘密潜入江西前线,联络旧部官兵,谋划策动部队阵前起义。如果计划顺利,起义部队脱离“围剿”战场,向北突围返回河南故土,会合中原地方武装组建抗日义勇军;之后向西进入陕甘地区,与杨虎城所部力量会合,开辟西北抗日根据地,争取和红军在陕北的根据地连成一片,形成大西北的抗日格局。为落实这套计划,吉鸿昌派出交通员茹志章秘密奔赴西安,与杨虎城进行联系。杨虎城对吉鸿昌的抗日主张表示认同,暗中给予经费支持,约定暴动起事之后予以军事接应。整套战略构想,与红军摆脱“围剿”、北上抗日的历史大势高度契合。一旦中原暴动成功,不仅可以直接减轻中央苏区承受的军事压力,还能在西北打造一块新的抗日武装据点,推动全国抗日局面提早到来。
为了进行抗日宣传,吉鸿昌等在红楼三楼秘密印刷所印制《民族战旗》等抗日救亡刊物和宣传材料,这些刊物和材料冲破国民党的舆论封锁,传播中国共产党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政治主张。吉鸿昌还变卖家产,筹措经费,购置武器装备,接待全国各地前来联络的反蒋爱国力量,搭建起覆盖军政各界的抗日统一战线网络。
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吉鸿昌重举武装抗日大旗的工作取得了很大进展,但此时一场灭顶之灾已悄然降临。1934年11月9日,吉鸿昌在天津法租界国民饭店开展会谈之时遭国民党特务袭击受伤被捕,不久,他被秘密押解到北平。11月24日,吉鸿昌英勇就义,年仅39岁。中原暴动、策动旧部起义、建立西北抗日根据地的全部宏伟计划,随着英雄牺牲戛然而止。
吉鸿昌牺牲的消息传到西安,杨虎城内心万分痛惜,但在国民党严密监控之下,他不能进行任何公开悼念。根据当年参与联络的地下工作人员回忆,杨虎城对蒋介石残害爱国将领的行径无比愤慨,这次事件让他更加坚定了联共反蒋抗日的信念。两年之后,1936年12月,杨虎城与张学良共同发动西安事变,在已胜利完成长征、建立陕北革命根据地的中共中央英明决策下,促成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大局。
长征是红军主力用脚步书写的伟大远征;而吉鸿昌在天津所做的地下斗争,是另一条战线上伏脉千里的遥相策应。他尝试在敌人后方点燃武装抗日的火种,试图以兵运、统战、暴动的方式,配合红军摆脱“围剿”、北上抗日的战略大局。虽然壮志未酬,但他的理想并未消散,他的心始终向着红军、向着抗日救国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