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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22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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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薪传
温兆国 一团面捏出四十载传承故事
记者 张洁
  温兆国

  温兆国面塑作品

  在天津古文化街戏楼广场的一角,温兆国的摊位不大却格外醒目。一把剪刀、一把梳子、两个拨子,几团色彩鲜艳的面,在他指尖翻飞,不多时,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便跃然而出。温兆国用近四十年的坚守,诠释着“择一事、终一生”的精神。近日,“温派面塑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温兆国接受了采访,讲述了温派面塑的百年传承与他的故事。

  背着箱子走南闯北

  记者:您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这一行?老一辈人给您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温兆国:这个说来话长了。要说接触面塑,得从六岁算起。那时候看我父亲和我爷爷捏面人,条件差,吃饭都费劲,面粉都买不着。他们只能到食堂或者小卖部花重金买面粉,拿开水烫了以后上锅蒸,蒸完再上各种颜色。我那时候小,只有六七岁,特别好奇,就偷面、抓面,拿面捏各种小东西,觉得特别好玩。那时候面紧张,我父亲把面锁在工具箱里,不让我们碰。我母亲有时候趁他不在家,拿钥匙打开工具箱,给我们几个小孩儿一人分一点儿。就打那时候起,我对这个面塑特别好奇。

  说起来,我们这门手艺的源头,得从我曾祖父那辈算起。他是唱京剧的,在山东滨州当地的京剧戏班。他到处去演出,碰到面塑艺人,结交了好多朋友。菏泽是近代面塑艺术的重要发源地之一,那些菏泽的老师、济南的老师,都请到我们家做客,曾祖父就想跟人学。可人家说,这手艺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好说歹说,人家就大概其把配料的方子透露了一点,我曾祖父学了一天,老师们也没深教就走了。后来曾祖父自己研究,但那时候条件不好,干了几年也不干了。

  再往后,我爷爷在当地开了一个大车店,就是现在的旅馆。那些路过捏面人的师傅住在我们家,我爷爷就给人免租金、免住宿,套近乎,慢慢也跟着学。手艺最后传到我父亲这里,父亲干了一辈子,手不能动了才不捏了。

  记者:您正式入行是什么时候?

  温兆国:我十七周岁正式步入面塑行业,跟着我父亲走南闯北。那时候边上学边学手艺,高中毕业就专心干这个了。我父亲那一辈人有个固执的看法,孩子必须得学会一门技艺,以后才能有饭吃,能养家糊口。那时候做面塑就是为了谋生。2000年我加入了天津民间文艺家协会,经常和这些老艺人一起交流,观念就变了。我就开始对外授课、收学生了,男女不限。

  记者:您早年背着箱子走街串巷,那段经历一定很难忘吧?

  温兆国:1987年“五一”,我父亲去塘沽没回来,我先到我哥哥家。正好赶上他休班,说“不要紧,我跟你去”,我们哥儿俩就背着箱子去了佟楼。在那干了一天,第一天卖了十六块钱。那时候面人才卖一毛、两毛钱一个,这个收入已经算不错了。我哥哥跟我一起干了三天。

  过完“五一”,我父亲回来了,领着我去咸水沽摆摊。他捏面人,我在旁边看,干了五天,又转到葛沽。到了葛沽,他问我:“能不能自己出摊?”我说能。打那以后,我就背着箱子自己走村串户去捏面人。头一天卖了两块四毛钱。就这么着,干几天歇几天,一年一年地把手艺练出来了。

  学艺第二年,我父亲生病回了老家。我就自己骑着自行车,在附近赶庙会、赶灯会,一个人打拼。后来越跑越远,在外头跑了十三年,北京、辽宁、内蒙古、广州,哪儿都去过。那时候出门一待就是一两个月,回家歇几天又上路了。

  记者:2000年您加入民俗表演队,从流动小贩变成古文化街的民俗艺人。这个转变对您意味着什么?

  温兆国:这个转变太大了。原来单打独斗,你不管去哪儿,全是一个人,就和一根柱子似的,永远亮不起来。参加民俗表演队,就把这些民俗手艺都串联到一块了,和一条项链似的,穿到一块,凝聚成一个队伍,就能整个亮起来。亮起来以后,全国各地的游客、公司邀请我们去表演,有个团队,最起码有说服力。画糖、吹糖人、捏面人,都能体现咱们中国古老的民间艺术。

  2000年3月我来到古文化街,后来有些剧组也上这找演员。2004年我参演了《范府大院》,孙红雷领衔主演的,在武清的影视基地拍了几天。拍《白银帝国》的时候,剧组在鼓楼商业街取景,我在里面演民间艺人。我穿上古装,把头发剃了,戴上帽子,现场捏面人。后来我还参演了《杨光的快乐生活》等。

  这些经历对我创作影响太大了。做面塑离不了历史故事、传统服装、人物造型,做什么作品必须先了解人物的历史背景、造型、年代、心情,高兴的时候、威武的时候什么样,都得体现出来。

  记者:您认为最能体现温派面塑独特风格的是哪几种?比较难的是什么?

  温兆国:温派面塑讲究“一印二捏三镶四滚”,还有揉、捏、揪、挑、压等十余种手法。面塑的特点是体积小好携带,色彩鲜艳,每个人物能体现故事当中人物的表现力。我们温派面塑的特色主要就是写实,用写实手法塑造每个人物的神态和样貌。

  塑像最考验功力。您就坐在这儿,我用二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就能塑出来,旁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这才是最难的。塑像千变万化,每个人的脸都不一样。比如小孩,五岁以下的,捏的时候面部比例都得按“对半”来。几个月大的小娃娃,鼻梁稍微隆起一点,脸盘该圆的圆、该瘦的瘦,味道就出来了。老人就得严格按三庭五眼的比例来。一个人一个模样,分寸太难拿捏了。

  2025年上海合作组织天津峰会期间,市里有关部门找到我,说有个塑像任务,当时只给了四五张照片,让我照着捏。开幕那天到了现场,一看安保和警戒那么严,我才感觉到这个人物不一般。一问,原来是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先生。塑像完成后,旁边的安保人员看了都连连说“太像了”。作为一名非遗传承人,能用自己的面塑技艺为峰会出一份力,我心里特别自豪。

  让老祖宗的手艺传下去

  记者:谈谈您的代表作吧。

  温兆国:‌要说代表作,《杨门女将》算一套。2001年,这套作品被收入了《首届中华民间艺术精品博览会精品集》。我从小爱听评书,刘兰芳的《杨家将》《岳飞传》听得入迷,特别向往那些忠勇的英雄人物。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能亲手捏出一整套杨门女将来,那该多带劲。

  真正动手是在1998年,我跑到东北角书店,一本一本地翻画册、找图片,把杨门女将里的人物挨个认了个遍——谁是谁、什么身份、什么扮相,都摸清楚了,才敢下手。最难的是佘太君。那时候我手艺还没到火候,也没正经练过塑像,光佘太君这一张脸,就捏了三天才满意。整套作品前前后后做了不到两个月。拿去参加首届中华民间艺术精品博览会,拿了个创作奖。这一下,我对面塑的劲头就更足了,也真正迷上了创作这回事。

  前年,天津非遗保护协会通知我参加龙年市集拍摄活动。我想,面向全国的非遗同仁,应当拿出一件有分量的作品。于是专门创作了《穆桂英》,高25厘米,历时七天完成。这件作品在手法、造型、神态上我都比较满意,较之以往的作品有所提升。

  记者:这些年来市场发生了哪些变化?面对不同的消费者,您如何适应?

  温兆国:变化太大了。最早是家长领着孩子,要个孙悟空、猪八戒,现在都是各种卡通人物,拿着手机图片问“能给我捏这个吗”。外国朋友基本还是喜欢中国的东西,他们更喜欢京剧脸谱,或者中外结合的卡通人物。

  记者:您在非遗传承上做过哪些工作?

  温兆国:这些年我一直在带徒弟、教学生,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四十多个了。学校这边,2016年先去的汾水道小学,后来还有几所小学也都请我去过。2018年开始在河北区第二实验小学教课,一直教到现在,没断过。除了小学,各个社区、天津科技大学这些地方,我也常去做活动、讲课。

  我还去过德国、法国、韩国等国家参加文化交流活动,外国人对中国传统的东西非常感兴趣,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去年,天津市非遗保护协会组织非遗传承人参加了达沃斯论坛的相关活动,数百位外国友人对天津非遗项目表现出浓厚兴趣,纷纷驻足赞叹。从一名普通的民间艺人,到登上达沃斯论坛这样的国际舞台,我内心感到十分欣慰和自豪。

  记者:现在传承面临哪些困境?

  温兆国:我身边有一位做面点的学生,在酒店从事面食制作。他跟我学面塑已有两三年,平日工作繁忙,只能趁歇班时来我这里录像,回去后自己反复琢磨,常常练到凌晨一两点。这份认真劲儿,在我教过的学生中不多见。这个学生专门做面点,一心想把面人融入面点制作中去,让传统技艺在日常饮食中活起来。这样的年轻人,让我看到了传承的希望。

  年轻人学面塑,难在哪儿?难在功夫。面塑一两年出不了徒,基本得三年。面塑可以应用在面花、面馍、蛋糕、披萨、饼干上,范围广、技巧杂,造型分为人物、传统、卡通等,门类繁多。干面塑这行没有一年半载挣不来钱,况且还得和面、蒸面、醒面、兑颜料,工序繁复。

  眼下,面塑这门手艺确实面临传承困境。全国各地跑下来,坚持做的人越来越少。上海有位六十多岁的老艺人还在摆摊,北京大栅栏也有一位面塑艺人守着铺子,但除此之外,能常年出摊捏面人的,确实不多了。但正因为少,才更显珍贵。我相信,只要还有人愿意学、愿意守,这门老祖宗留下的手艺就不会断。

  记者:您对未来有什么期待?

  温兆国:这一行我干了近四十年,没干过别的。从小爱好这一行,一心扎进来,就想把它做好。每个匠人都有每个人的个性,没有个性,事业完成不了。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三天两头改行,什么也干不成。未来,我希望温派面塑多收点学生和徒弟,把这门手艺传下去。让年轻人、小学生都了解面塑,不一定学,但最起码知道有这门手艺。让更多人了解温派面塑,让它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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