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龙舟竞渡扎根于海河漕运体系。明初至清中期,大量江浙、皖赣船商、盐工、漕户迁居津门,他们将家乡端午赛龙舟、祭屈原的习俗带入码头街巷,与本地船帮习俗融合,成为津门龙舟重要的文化源头。早期海河上的龙舟,主要是用作游乐和观赏,而非竞渡比赛。“天津八景”之一的“广厦舟屯”就是清康熙年间在北安桥南、海河西岸建立的皇家船坞,坞内停泊龙舟十几只,专供皇帝来津游览之用。戴愚庵《沽水旧闻》中记述:“天津初无竞渡之戏,乾隆下江南时,驻跸海光寺,会端阳节届,无以为欢,同城文武忧之。旋由操海船业者诸家,仿照三江斗龙舟办法,作竞渡之戏。选梨园中善武技者得十人,衣彩衣,在舟上作种种武技。舟作龙形,上悬秋千皮条之属。献技者作诸般身手,使观者惊魂动魄。寺固濒水,即于寺前水中作戏。乾隆御览大喜,赏马蹄金十锭、黄带子十根,赐奉旨竞渡。由是竞渡之戏大盛……每至端阳,出而作戏,高标‘奉旨竞渡’字样,气焰之高,不可一世。”赏赐黄带、御赐“奉旨竞渡”的典故,表明三岔河口的龙舟活动获得官方允许,规模逐渐扩大。
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完颜麟庆著,汪春泉、陈朗斋等画家绘图的《鸿雪因缘图记》中《津门竞渡》一篇,记载完颜氏在五月初四经过天津三岔河口望海楼下,“见龙舟旗帜翱翔,游舫笙歌来往,虽稍逊吴楚之风华,而亦饶存竞渡遗意。”随即作诗“龙舟齐趁午时开,喜见扬髻棹尾来。望海楼前争夺锦,是谁真个解怜才”,生动描绘午时开赛、龙舟争先、终点夺锦的完整赛制,成为记载近代天津龙舟较早的图文史料。光绪年间成书的张焘《津门杂记》明确记载海河“五月端午,有龙船戏”,证明龙舟比赛已是完全融入天津岁时体系,成为津门端午的重要节日活动。
由上可知,清道光年间至光绪初年,是天津龙舟竞渡的黄金时代。光绪年间多部地方志将三岔河口龙舟竞渡列为津门八景类特色景观,足见其地位。不同于江南以村镇、宗族为单位的传统,天津龙舟队伍依托码头社会组织构成。漕运盐商出资置办龙舟、彩饰与奖品,各水会、救火会、挠钩会等组队参赛。水会本是天津民间消防互助组织,成员常年操舟治水,臂力强健、配合默契,是龙舟竞渡的主力;沿河村镇、码头脚行、商号伙计各自组队,每只龙舟二三十人。这种以商帮、行会、公益团体为核心的参赛模式,是天津龙舟区别于南方宗族龙舟最鲜明的北方码头特征。除了比赛之外,天津龙舟独具水上杂戏表演特色,部分彩龙舟不参与比赛,专设秋千、软索,武生在行驶的龙船上腾空翻跟头、舞刀弄枪,延续乾隆年间观戏赏舟的传统,兼具竞技与娱乐双重属性。
龙舟竞渡在每年五月初四预演、初五正赛,参赛龙舟有百艘上下,形成一套完整、隆重的仪式体系。在清末天津开埠以前,参赛队伍以漕帮、盐船行会、水会等为主,多由盐商、船商出资打造龙舟。龙舟形制兼具南北特色,以漕船为基底改造,长三丈有余,船头木雕龙首,披红挂彩,悬挂“奉旨竞渡”黄旗;船身绘有五色水纹,两侧悬挂红绿旌旗,上书各会、商号名号,船头竖大旗,醒目绣“奉旨竞渡”四字。船身可容纳二三十名划手,船头立鼓手、船尾设舵手,另有锣手、号手配合。端午前一日,龙舟齐聚三岔河口举行“祭龙”仪式。船主、会首携带粽子、雄黄酒等至望海楼前河滩祭拜屈原与河神,祈求汛期平安、漕运顺畅。仪式结束后,龙舟沿河巡游,途经估衣街、北大关沿河码头,沿街商号燃放鞭炮、抛撒彩帛犒劳划手。端午正午开赛,望海楼下鸣放铁炮三声,河面百余只龙舟分列赛道,竞赛开始。两岸望海楼、崇禧观高台挤满百姓,官绅租赁画舫泛舟河面,丝竹鼓乐与龙舟锣鼓交杂,岸边小贩、杂耍、香摊沿街排布,形成集祭祀、竞技、商贸、休闲于一体的全城共享盛会。竞渡核心环节为“夺锦标”,终点悬挂绸缎锦幅,率先抵达者可夺得锦缎、锦标与盐商捐赠的银钱、绸缎、酒品等奖赏。
1860年天津开埠后,九国租界沿河落成,海河龙舟进入近代转型阶段:一方面,租界洋商、传教士旁观龙舟竞渡,西式报刊开始零星记录海河龙舟竞渡;另一方面,传统龙舟风俗的生存环境逐步受到冲击,租界航运、码头分割了原有河道,洋轮往来挤占竞渡水域,而西式现代体育、新式休闲方式涌入,也使得市民审美与娱乐拥有更多选择。1900年庚子事变,八国联军攻入天津,三岔河口商铺、码头焚毁大半,船行、水会器械、龙舟彩船多遭损毁,此后多年未举行大规模龙舟竞渡。1918年,海河裁弯取直工程的实施,改变了三岔口的地理面貌,原有开阔河面被改造压缩,旧望海楼前天然竞速水域消失,摧毁了大型龙舟比赛的地理条件。而民国初年社会风气变革进一步挤压龙舟赛事的生存空间,官方不再支持端午龙舟竞渡,盐商势力衰落,经济支持减弱,民间无力承担各项巨额开销,年轻人也有郊游、上学等更多选择。
此后,天津民间端午水上活动出现分化:底层船民、近郊村民仅在支流浅滩小规模戏水,城郊穆家庄、西沽、柳滩等临水村落,船民依旧保留简易龙舟和端午龙舟习俗,在海河支流浅滩开展小规模竞渡;而新式社团则改造传统龙舟竞渡活动,20世纪二三十年代,青年会、教会学校、租界的西人俱乐部开始主导新式水上活动。1929年,天津青年会尝试复兴水上活动,成立“端阳泛舟会”,放弃传统雕刻龙形大船,改用统一租赁的平底游船,取消激烈竞速夺锦,弱化祭祀屈原、祈福漕运的传统内涵,增加集体游戏、演讲、野餐、合唱等环节,同时还推出不限端午时节的付费水上游览项目,票价5角、1角5分大洋不等,可乘船至北洋大学、南开大学等地。《益世报》《北洋画报》将此泛舟会定义为“文明端午活动”,区别于旧时喧闹的传统竞渡。租界的俱乐部等机构和侨民,则在海河租界段举办西式皮艇、赛艇和游泳比赛,进一步分流受众。至20世纪三四十年代,华北战事频发,民生困顿,海河之上再无官方、商团组织的龙舟赛事,仅有少数近郊村镇的小型木船简单巡游,规模微小,不再具备全城性民俗盛会属性。
天津独具北方码头特色的端午龙舟竞渡,既是见证天津近代城市变迁的活化石,更是漕运文明、南北移民交融、近代城市社会百态的缩影。如今海河龙舟赛事再度复兴,正是对这段近代津门竞渡最好的回望与接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