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中期,15岁的我在长沙河西住读中专,家居河东湘江边。其时,市内交通状况借用现代汉语里的词来说是欠发达——江上无桥,过河全靠轮渡和板划子(小型木质船)。公共汽车尚属“珍稀物种”,五一西路都未设公交线路,河西就更不用说了。学校离江边近10里地,交通基本靠走,单程要1个小时。9月上旬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约了同学小基和朱崽结伴过河回家,当时轮渡票价8分钱,考虑到经济因素,我们还是商定搭免费的汽车渡船过河。汽车渡船西边渡口在船厂附近,东边渡口在中山路西头。
渡船是艘硕大无比的黑色铁驳,由大功率的机动船在旁牵引,机动船的发动机尚未熄火,轰隆声中散发着我和小伙伴讨厌的柴油气味,灼人的烦躁情绪在三人内心泛起。我是个急性子,沉不下气,耐不得烦,于是跟小基、朱崽商量,先下河去游泳,解解闷,顺便省去回家洗澡的程序。他俩频频点头:“要得,要得。”我脱了上衣甩掉鞋,向着水里扑通一声扎下去,随即呼叫他们下水,他俩摇头反悔,不脱。我有种被愚弄蒙骗的感觉,踩着水赌着气朝他们喊:“帮我拿衣服!我过河去了!”转身模仿电影《海鹰》里我军鱼雷快艇沉没后,张舰长凫在水中指挥战士们“返航”挥手向前的招式,逆水朝东前进,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魄。
“英雄壮举”一践行我就后悔了。本人虽有过和多人一起横渡湘江的经历,却从未单独游过,心里不免十分慌乱。然而,此时已不容退缩,于是我憋着一股气,横下一条心,硬撑也要横渡过去。
9月的湘江水有点凉,心一提上来,感觉就麻木了。我在江中搏击,时而蛙泳,时而侧游,累累枯枝和污垢从身边掠过,伴着孤独的我。波澜凄凉托举起伏的心思,身下是生命的渊壑,彼岸看似清晰却遥不可及。淹没在宽阔的孤单里,我清醒体认到真实渺小的自己,不过沧海一粟。我只能一划一道水,铆着力气向东、向东。划了好久,才有点朝岸边移动的视觉。那一刻想了许多,想得很远,想到天边,想到江底,把先前从未想到的都想了起来。湘江之水是那么深,那么阔,划了好久好久我的脚趾尖才触到滩底,像一只孤单飘零的小鸟终于落了地。顷刻间,周身散软下来。
回首西望,那庞大的黑沉沉的怪物还俯在江面上,粗声喘气,一动不动。
那时,我在江中漂泊,随波漂去的是少年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