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天津交响乐团排练厅里来了十几位特殊的乐迷。这是天津交响乐团的“乐迷开放日”活动,十几位抢到旁听名额的乐迷,静静聆听李飚执棒排练即将亮相天津音乐节的曲目。
一周后,记者再次见到李飚。他坦言,2017年第一次来天津演出时,没想过会与这座城市结下如此深厚的缘分。这些年,在一场又一场的排练、演出中,天津成了他投入精力最多的地方之一,他与这座城市彼此滋养,相互成就。
记者在采访中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细节:李飚执棒天津交响乐团排练时,台上的打击乐手们总是格外紧张,神情专注得近乎紧绷。当被问及此事,李飚笑着证实了记者的猜想:“恐怕交响乐团的打击乐手遇到我来指挥都会紧张吧。当初听说我要来天津交响乐团,团里的打击乐手私下都开玩笑说,‘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话音落下,他自己也笑了。从掌控自己的节奏,到引领一群人的和声,李飚完成的,不只是身份的跨越,更是艺术格局的升华。
自五岁起学打击乐
渴望站在舞台中心
20世纪70年代初,南京小红花艺术团是全国闻名的少儿艺术团体。五岁的李飚被父母送到那里学舞蹈,但因身材条件欠佳,“改行”拿起鼓槌,学打击乐。1982年,李飚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那个年代,打击乐是我们所有专业里最落后的,每年招收的打击乐学生只有个位数,上课时一没乐器,二没乐谱。”李飚回忆,那时谱子靠家长手抄,一抄就是几百页;乐器更稀缺,全校只有几件军鼓、木琴。
但李飚又是幸运的。他入学不久,法国打击乐演奏家西尔维奥·加尔达到中央音乐学院讲学、开音乐会。“那场音乐会把我们的视野全打开了,让我意识到,原来打击乐可以站在舞台最前方,成为独奏的主角。”李飚说。
1988年,李飚作为公派留学生赴莫斯科国立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学打击乐。头两年,他把时间全部投入到基本功训练上,之后的五年,除了继续完成学业,他还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各种音乐养分。他至今仍记得一个细节:“柴可夫斯基音乐厅离我们练习的琴房不远,我每天晚上都去蹭演出看。看门的老太太都认识我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我进去。”
多年后,当李飚站在指挥台上,这段留学经历的价值终于显现。“我指挥时大脑回想起的很多音乐,都是在莫斯科那几年听过的。”他说。那些年积累的,不只是一首首曲目,更是一个演奏家的素养。
留学期间,李飚在一场打击乐大赛中获得银奖,得到赴德国演出的机会。在德国,他的表演打动了台下一位年迈的女士。“她主动来找我,邀请我到慕尼黑音乐和戏剧学院深造。我负担不起学费,只能婉拒。尽管如此,她还是记下了我在莫斯科的联系方式。”李飚回忆说,“这是那次演出中的一个小插曲,我并没在意。没想到几个月后,一个包裹寄到宿舍,打开后发现,我获得了DAAD(德国学术交流中心)的全额奖学金!我感觉自己真的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了。”
到德国之后李飚才知道,邀请自己的那位女士,是时任德国外交部长的秘书,她为李飚写了奖学金的推荐信。不久后,李飚考入维尔茨堡爱乐乐团。对一名留学生来说,这是相当安稳的“铁饭碗”,但他仍不甘心:“我渴望能像西尔维奥·加尔达那样,站在舞台的中心。”
2005年,“李飚打击乐团”成立,团员都是他在慕尼黑音乐和戏剧学院的同学。创业的艰难,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有一次,他们要去1000公里以外的城市演出,报酬只够路费。他们自己开车,拉着各种乐器到达现场。卸车、装台都是自己来,场地管理人员见他们忙前忙后,便问:“乐团什么时候到?”李飚指指干活的众人:“我们就是。”
音乐厅不愿意接打击乐专场演出,担心票卖不出去,李飚只能带着乐团在德国各地游走,寻找可能出现的舞台。也是在这样的境遇里,他同时做了另一件事——组织他在中国国内的学生,成立了一支青年打击乐团,利用假期到全国各地做普及演出。“一个以演出为主,一个以普及为主。两个乐团,两个目的,但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打击乐。”李飚解释道。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刚在德国汉堡易北爱乐音乐厅举办了打击乐专场演出,两千多张票全部售完。”李飚说,打击乐是所有乐器中发展最快的,“以前没有人相信打击乐能撑起一整场音乐会,现在它已经是最受欢迎的音乐会形式之一了。”
把近百种不同声音
凝聚成和谐的整体
转型指挥,李飚并非一时兴起。早在莫斯科留学时,就有老师看中他对音乐的感觉,劝他学指挥;后来他以打击乐独奏家的身份与欧洲许多乐团频繁合作,结识了不少指挥家,闲暇时聊起这个话题,前辈们鼓励他:“指挥是一门值得花一辈子去琢磨的学问,既然有兴趣,不妨试试。”
2011年,他受邀参加德国的一个大型音乐节,与匈牙利弗朗茨·李斯特室内乐团同台演出。通常,室内乐团不设指挥,但那次乐团挑选了一批难度高又相对冷门的现代作品,实在无法脱离指挥。主办方临时想到了李飚。“我与这支室内乐团是老搭档,曾合作过多场演出,彼此熟悉,也有足够的默契。”李飚说。就这样,他站上指挥台,连续指挥了六场表演。也正是这次意料之外的登台,让他萌生了成为一名指挥的想法。
转型指挥的路上,李飚得到了克里斯托夫·艾森巴赫、劳伦斯·福斯特等大师的指点。他没有从指挥系一步步走过来,而是以打击乐独奏家的身份,在演出中积累经验。
初期,他合作的几乎全是德国一流乐团,一年之内指挥了二三十场音乐会。这样的经历让很多专业指挥羡慕,他也不否认自己的幸运,“从当年成为公派打击乐留学生,到在德国遇到那位好心的女士为我写推荐信,再到转型指挥时有机会与这么多顶尖乐团合作,我走的每一步都极其幸运。我非常感恩。”但他心里清楚,幸运从来不是凭空降临的,机遇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当每一次‘幸运’来敲门,我都恰好做好了准备。‘做好准备’这件事,不是运气,而是我用汗水和努力换来的。”
这些年在舞台上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和判断力,让李飚对指挥这门艺术有了独到的见解。在他看来,指挥像一位医生——乐团来“就诊”,他要在短时间内判断出问题所在,给出准确的“药方”。指挥的核心从不是指挥棒的动作,而是对音乐的判断力、对乐队的领导力、对作品的洞察力。
视角的转变是彻底的。独奏者背对乐队,指挥面对乐队、背对观众,这不仅是位置的变换,更是思维方式的重塑。李飚不止一次地表示:打击乐再丰富,终究是一个人的表达;而交响乐团集合弦乐、木管、铜管、打击乐以及钢琴、竖琴,是世界上音色最庞大、层次最丰富的“乐器”。做指挥,意味着不再只盯着自己的节奏,而是学着如何把近百种不同的声音凝聚成和谐的整体。
李飚作为指挥的独特优势,恰恰来自老本行打击乐。打击乐演奏家转型指挥,在乐坛并不罕见,比如柏林爱乐乐团首席指挥西蒙·拉特尔就曾是打击乐手。原因很简单:打击乐手是乐队节奏的“定海神针”,对速度、节拍的敏感度远超其他声部。更重要的是,打击乐声部身处乐队最后排,这个位置,让他能听到所有声部的声音,培养了“听总谱”的全局观。
李飚对此深有体会。做乐手时,每场演出都要带很多乐器,从定音鼓到马林巴,从中国锣到非洲鼓。“不是为了让观众觉得热闹,而是希望把最丰富的音色呈现给大家。”这种对音色的追求,让他对每一种乐器的声音都有近乎偏执的敏感。转型指挥后,他开始研究弦乐的运弓——弓毛的使用量、触弦的位置,都会影响声音的质感。他也开始研究管乐的气息,什么时候该连,什么时候该断,什么时候该留白。他说:“必须熟知每一种乐器最主要的性能,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审美问题。”
三年音乐季无重复曲目
为天津观众带来新体验
2017年,李飚第一次来天津,与天津交响乐团合作排练后,乐手们的风趣豁达,以及发自内心对音乐的热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转眼九年过去,天津成了他投入心血最多的地方。他说:“前阵子我心血来潮,统计自己过去几年演过多少场音乐会,结果,我的最高纪录是一年演出66场,最常到访的城市就是天津。”
2025年,天津交响乐团建团四十周年之际,他策划了一场纪念音乐会,邀请首任团长王钧时等老艺术家重返舞台。“老前辈年岁大了,体力有限,难以完成整场演出,所以只合作演绎一首作品。”老艺术家们身着红色T恤,与乐团统一的黑色演出礼服形成对比,李飚说,“这是为了让台下观众一眼认出他们,感受到这支乐团一路走来的接力与延续。一代人打下根基,一代人继续前行,这份坚守与热爱,需要被看见、被记住,这也是我们对前辈最真诚的致敬。”
身兼天津交响乐团、天津歌舞剧院的艺术总监,李飚为两家院团分别搭建起独立的音乐季,常年保持密集的演出。“当初来到天津,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三年音乐季不重复任何曲目。我希望能为观众带来更丰富的音乐体验。”他说。
今年,天津交响乐团启动柴可夫斯基第一、第二、第三交响曲系列演出,完整演绎这三部作品。李飚说:“很多乐迷熟悉柴可夫斯基后期的经典作品,可对前期这几部佳作了解不多。希望通过我们的呈现,能让更多人爱上古典音乐。”他还透露了一个更大的计划,“下一步,我们打算在三天内集中上演贝多芬九部交响曲。这样的安排对我们所有人都是挑战,但为了乐团进步、为了回馈听众,再严苛的要求也值得坚持。”
李飚希望为天津留下专属的音乐印记。“天津既有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又有开埠以来积淀的洋气与包容,因此,我希望外界提起天津时,想到的不只是相声和小吃。”他认为,天津理应拥有大气、多元的原创交响作品。为此,他持续推动本土题材的委约创作,用交响乐讲述天津故事。几年来,叶小纲的《天津组曲》问世,刘卓夫为天津籍二胡演奏家宋飞量身打造的《京津冀风华颂》上演,邹野的《向海—天津》、苏潇的《天津四季》、刘隽皓的《海河狂想曲》等作品也相继呈现于舞台上。
让李飚最在意的,不是音乐会的成败,而是听众的成长。“现在我们每场音乐会都有近千名观众到场,遇到像柴可夫斯基前三部交响曲这样难得上演的曲目,真的会一票难求。这说明我们天津的观众已经具有了相当高的欣赏水平和音乐素养。”他说,假如有一天自己不在天津工作了,可能留下的最宝贵财富,就是培养了一大批古典音乐爱好者。“这是最让我自豪的事。”
对话李飚
先成为懂生活的人
再做有温度的音乐
记者:您说过一个有意思的观点,指挥家需要“90%的废话和10%的音乐”,这句话怎么理解?
李飚:这话不是我原创的,是圈子里的一句老话,但我越来越觉得它说得准。排练的时候,指挥不可能从头到尾只讲音乐本身,要沟通,要调动情绪,有时候讲个小故事,有时候打个比方,有时候甚至要开个玩笑,让乐队放松下来。如果能在那90%的“废话”里,让乐队吸收到20%有用的信息,这场排练就成功了。所以指挥不能只懂音乐,还要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
记者:您对现在的“快餐文化”,比如短视频里的音乐,怎么看?
李飚:音乐变得太容易获得的时候,它作为艺术的分量自然会打折扣。一部交响乐,作曲家可能需要半年、一年甚至更长时间去精雕细琢,不能坐在电脑前,一晚上生成十首作品。快餐文化有它存在的道理,它轻便、快速,但如果一个人一年到头顿顿吃快餐,他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精神食粮也是类似道理。我并不悲观,只是有一点担忧——担心年轻人慢慢失去面对一部复杂作品时所需要的耐心。我希望更多的年轻人走进音乐厅,在现场用心灵去感受音乐的魅力。
记者:您反复强调“坚持”,特别是在天津工作的日子,为什么对这个词格外看重?
李飚:因为文化事业最怕“一阵风”。我在天津同时负责两个院团——天津交响乐团和天津歌舞剧院,各自有一个独立的音乐季,一年几十场音乐会,这在国内外都很少见。我坚持这样做,是因为我相信:一座城市的文化气质,不是靠一两次轰轰烈烈的活动就能建起来的。有些地方,今年热热闹闹办一个节,明年悄无声息就停了。观众刚培养起一点习惯,刚有了期待,结果一下子断了,之前的积累几乎白费。所以我在天津一直坚持,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两个音乐季的固定场次不能断,品质不能降。这既是对观众的承诺,也是对这座城市文化的一份责任。
记者:您身兼中央音乐学院和德国柏林汉斯·艾斯勒音乐学院教授,在迥异的教学体系之间,秉持着同一个准则——先成人,再成为音乐家。尤其关注学生是否懂生活。能否具体谈一谈这种理念是怎么形成的?
李飚:有些学生技术非常好,但听他的演奏,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缺的是一个人对生活的真实感受。如果你不去和朋友聊天,不去为某件事情高兴或难过,你就没有东西可以放到音乐里。所以我经常对学生说,先好好生活,看看书,看看电影,听听流行音乐、摇滚乐,如果你觉得那些东西能打动你,为什么要拒绝呢?先成为一个正常、完整、会生活的人,才有可能成为一个有温度、有表达能力的音乐家。中国学生天赋好、技术强,但很多人是在竞赛式的环境里长大的。我在两个学院的教学中,很大一部分精力都用来做同一件事,就是帮助学生把那层“竞技的壳”剥掉,找回那份最初的、单纯的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