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宁国府有一座天香楼,楼上发生了一宗命案——秦可卿悬梁自尽。这案子蹊跷,报案人和消灭案件线索的是同一个人。
命案死者秦可卿,由小吏寒门嫁入宁国府,为贾蓉正妻。秦氏姿容极美,虽第五回判词写她“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曲又影射她“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但行文中并无她涉及“淫”的情节。秦可卿参与理家,因处处周全而口碑极佳,但她性格内向,谨小慎微,婆婆尤氏说:那媳妇“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一句话道破,秦可卿在这个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贾府,整日如履薄冰,是处处赔着小心的。
报案人畸笏叟,一位《石头记》批书人。《红楼梦》还以手抄本传播时名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书中除了小说正文,还有大量脂砚斋批语,其中就有许多批语署名“畸笏叟”。这位“叟”隐姓埋名,唯一能确认的事实,是他与作者曹雪芹关系密切,知晓并介入了《红楼梦》创作过程。
报案记录,《红楼梦》第十三回回目之一为“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回末畸笏叟却批道:“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命案情节虽然删去,但“作者用史笔也”六个字却言之凿凿。“史笔”应该包含两个词义:历史事实和史家秉笔直书,毫不掩饰。此处畸笏叟用“史笔”界定“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可以认定作者家族确曾发生过类似命案,只是作者用文学形式记录后被畸笏叟命令删去,使得此案扑朔迷离。
关联人有多个。一是焦大,宁国府老仆。他眼见贾府历经四代日渐衰落、子孙胡作非为,痛心疾首,趁着酒醉,“连贾珍都说出来”,骂道:“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二是瑞珠,秦可卿丫鬟,秦氏死后触柱而亡。作者描述“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称叹”。三是宝珠,小丫鬟,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哀哀欲绝。四是尤氏,秦可卿婆婆。秦可卿悬梁自尽后,尤氏“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亦不出来见人。五是贾蓉,秦可卿丈夫。整个葬礼过程未见哀痛,其父贾珍为排场体面给他捐了个五品龙禁尉,次日他便“换了吉服,领凭回来”。
案件线索也有多个。首先是焦大醉骂“爬灰”和“养小叔子”两项罪名,虽未指名道姓,在场的众小厮却“唬的魂飞魄散”,足见下人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于说破。此夜秦可卿并未立刻上天香楼去悬梁自尽,可见她的生存危机尚未降临,所以焦大醉骂没有直接导致命案的发生,只可视为命案前因。
其次,关联人行为提供的线索:两个丫鬟都以惨烈的方式表达了对秦可卿天香楼悬梁自尽的态度。一个以死殉主,一个甘心愿为义女,其绝望、其悲怨,均传递出背后具有某种不可抗拒之力的信息。尤氏与贾蓉,一个立即避而不出,一个全然事不关己,违背常理的行为背后必有合乎常理的逻辑支撑。
再次,虽然焦大醉骂并未指名道姓,但作者在此处写得明白:他“连贾珍都说出来”。贾珍为男性,不可能“养小叔子”,只剩“爬灰”一项可以匹配。“爬灰”,民间指公公与儿媳妇存在不伦行为。当晚在场的主子们,只有贾珍与秦可卿具有可能性。
最后,案发后贾珍表现反常:首先,在对两个丫鬟的处理上,贾珍将瑞珠以孙女之礼敛殡;听说宝珠愿做秦氏义女,“贾珍喜之不尽,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一个“喜之不尽”,将案发后贾珍最初惊愕、慌乱的心理活动揭示出来。其次,丧仪中贾珍的哀伤超出常理。贾府众亲朋来吊唁,“贾珍哭的泪人一般”,有人问起丧事料理事宜,“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当时其父贾敬还健在,这个回答有悖伦常;因尤氏托病内宅无人张罗,贾珍求凤姐协理,故走到内宅里来,贾珍“过于悲痛了,因拄个拐踱了进来”, 如此态度,如丧考妣,显示了贾珍对秦可卿突然悬梁自尽的应对失策。
案件推理如下:
一、命案肯定是突然发生的。贾珍、尤氏一干人全都既无思想准备,也无行动预案,而瑞珠、宝珠之所以选择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与命案撇清干系,是因为不如此便不得以脱身,即便这个脱身的方式是终结生命。
二、贾珍行“爬灰”之事,必不能在儿媳卧室,尽管那卧室在曹雪芹笔下十分香艳。天香楼坐落于花园中,与贾珍、尤氏所居正房有一定距离与间隔,估计贾珍并非第一次使用,而此次使用竟导致秦可卿不得不自尽,肯定发生了意外事件,比如被一关键人物撞见,同时瑞珠、宝珠应不同程度涉事其中。
三、必须注意到报案人文字:“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也就是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中,秦可卿托梦凤姐是既有文字,畸笏叟命令删掉的并不包括这段情节。那么就可以断定,秦可卿死得甚是从容。她于必死之前将家族后事都考虑停当并托付于妥当之人,那份赴死的凛然,时隔近三百年,读来依然力透纸背。
命案了结,不禁要问畸笏叟:删便删了,何必多此一批?恰似欲盖弥彰。于是通篇去看脂批。脂批与金圣叹批《水浒传》、毛宗岗评点《三国演义》不同,脂砚斋、畸笏叟等人是曹雪芹的亲近之人,他们的评点,或印证生活,或共情人物,虽不乏对《红楼梦》创作艺术的总结,但大量的批点,属于亲历者、共情者的“帮腔”。这种“帮腔”存在于曹雪芹笔墨之外,形成了第二种笔墨,抑或可称为“隐形文本”,创造了《红楼梦》第二阅读空间。这种隐形文本或第二阅读空间现象,在中国古代小说中绝无仅有,是一个奇迹。脂批在红学与曹学的研究中越来越引起人们的关注,但这种隐形文本或第二阅读空间的本体意义,还有待我们进一步去探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