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冰雪画卷
实现人生价值
我总是忘了王自磐老师已经81岁了,因为只要谈起南极往事,他就会娓娓道来,如同展开一幅冰雪画卷,让人只想静静聆听,忘记了打断他。我手里捧着他新近出版的《鸟儿的冰雪领地》一书,书中那信天翁仿佛迎面飞来。这是我唯一熟知的南极大鸟,没想到在王自磐的这本南极科考鸟类观测手记中再度遇见,格外亲切自然。他实在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人,所以能把读者的想象带到那片极寒之地。
每当北半球步入深秋、草木渐次凋零之时,南半球便迎来了初夏时节。中国南极科学考察队集结,搭乘“雪龙”号破冰船从青岛或上海港起航,一路向南,向着地球最南端那片神秘孤寂的南极大陆驶去。
去往南极的航程从来都不轻松。“雪龙”号劈波斩浪,要闯过巨浪滔天、狂风肆虐的魔鬼西风带,还要穿越漂浮着巨型冰山的冰冷浮冰区。航行一个多月,历经风浪、低温与海况的多重考验,才能抵达南极海域。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南极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理符号:白雪皑皑的广袤冰原、憨态可掬的企鹅、偶尔跃出海面的鲸鱼,纯净、唯美、远离尘嚣。可对于极地科考队员来说,这片白色大地绝不只是各种风景。
1983年,中方代表团赴澳大利亚堪培拉参加《南极条约》协商会议。虽然中国是缔约国,但当时尚未在南极建立科考站,缺乏常态化科考布局与实质性极地活动,不具备协商国资格,只能以观察员身份出席。会议表决环节,非协商国代表被请出会场在外面等候,无缘参与南极事务决策。这段往事,成为中国极地科考起步阶段缺乏国际话语权的缩影。
王自磐以一名资深极地科研工作者的身份,亲眼见证了中国极地科考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完整历程,他也将自己的整个人生与南极紧紧地联结在一起,割舍不断。
“雪龙”破冰向南行
企鹅成了好邻居
南极洲地域辽阔,整块大陆绝大部分被厚重的冰层牢牢覆盖,冰盖中部隆起,实测最大厚度可达4776米,向沿海逐渐平缓变薄。2005年1月,中国科考队深入南极内陆,精准测得南极冰盖最高点冰穹A海拔为4093米,为我国的南极内陆冰川、气象与天文研究奠定了重要基础数据。
“人类在南极沃斯托克站记录到的全球地表最低气温为-89.2℃,就算科考驻扎的帐篷内,冬季最冷也能达到-55℃。”王自磐回忆起南极的严寒,依旧印象深刻,“南极的冷是穿透筋骨的。我们在户外开展作业,如果不把胡子刮干净,用不了多久,胡须上就会结满白霜。”
他常感慨南极狂风的威力,极地常态暴风风速可达55米/秒,风力远超台风级别;遇到极端天气,风速会更大。厚重冰盖向沿海延伸,边缘冰层断裂崩落,形成一座座矗立在海面的巨大冰山。这些冰山外形如同规整的金字塔,静默浮于海上,神秘而壮阔。
全球现存企鹅共18种,大多分布在南半球不同区域,真正栖息于南极大陆及亚南极岛屿的仅有7种。从严格意义上说,在南极圈内南极大陆沿岸地区繁殖的只有帝企鹅和阿德利企鹅,其中帝企鹅是唯一在南极严寒冬季里繁殖的企鹅,也是南极体型最大的企鹅,被称作“南极真正的主人”。成年帝企鹅平均身高一米左右,体态端庄沉稳,黑白羽毛在冰雪映衬下格外素雅。
每年4月,南极步入初冬,白昼日渐缩短。其他种类的动物纷纷向着温暖海域迁徙逃离,唯有早已吃饱储足能量的帝企鹅,在极夜降临前的淡淡余晖中,顶着刺骨寒风,成群结队长途跋涉数百公里冰封海面。它们要返回南极大陆边缘世代栖息的繁育故土,开启一年一度的繁衍使命。
“帝企鹅繁殖能力偏弱,每年只产下一枚蛋。”王自磐介绍说,“它们特意选择在南极最寒冷的冬季孵化后代,这个时节天敌稀少,能最大程度保护鸟蛋安全。可一旦孵化失败,就只能等到下一年,才能再次繁育。”
王自磐在极地科考多年,很大一部分精力都放在鸟类的观测与研究中。他长期跟踪研究雪海燕、信天翁、贼鸥、企鹅等典型极地鸟类,不单是简单拍照建档、做种类标识,还会在野外定时定点记录它们的觅食习性、筑巢规律、孵卵过程、雏鸟成长周期、日常活动轨迹与栖息特点,细致梳理它们与周边生物、冰川环境、海洋生态之间的内在关联与奇妙依存关系。
这些细碎平凡的日常观测,看似只是对飞鸟生灵的记录,背后却是科研人员对南极生态系统长年不间断的动态监测。回想当年,中国南极科考条件简陋艰苦,科考队员驻守长城站,住在简易的铁皮板房里,没有智能化观测设备,只能依靠纸质地图和望远镜野外巡查,逐一标记企鹅巢穴的位置。寒风凛冽,顺着板房缝隙肆意灌入屋内,科研人员裹着厚重的军大衣伏案誊写数据,手指被冻得僵硬麻木,几乎握不住笔,却依旧一丝不苟地记录每一项资料。
长年共处相依,科考队员与企鹅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又温情的相处模式。“企鹅天性好奇,对人类活动感到新鲜。”王自磐笑着说,“有时候我们在船上忙碌工作,它们会主动跳上船参观,时而低头静默思考,时而东张西望打量周遭。如果大家都忙于事务没人理会它们,企鹅会显得无聊,默默发呆,像个孤单的访客。”
每年1月,南极的暖季,成群的阿德利企鹅排着队,摇摇摆摆迈着小碎步,途经中山站到莫愁湖上戏水。那是南极最温暖、柔和的一幕,人与生灵在这片孤寂的白色大陆上,以无言的方式彼此陪伴、相互慰藉。
每年10月末至11月初,雄性阿德利企鹅提前返回繁殖地,找到荒废的巢穴,不辞辛劳衔来石子重新修缮加固。堆满石子的巢穴对雄企鹅而言是吸引配偶、繁育后代的重要资本。即便到了夏季,天气依旧变幻莫测,狂风、雨雪、降温时常突袭。如果不用石子垫高巢穴、隔绝地面融雪积水,雏企鹅未发育完全的防水绒毛容易被浸湿,失去保暖能力,甚至冻伤、冻死。
筑巢所需的石子成了繁殖季的稀缺资源,鹅多石少、供不应求。不少雄企鹅不愿长途奔波搬运石块,便趁邻居外出觅食,悄悄偷衔一枚石子回巢自用。“偷奸耍滑的企鹅不在少数,”王自磐打趣道,“常常能看到它们为了一块小小的石子相互争执吵闹,十分有趣。”
雄企鹅筑巢一周左右,雌企鹅便成群结队地抵达栖息地。雄企鹅纷纷张开双翅、昂首挺胸、放声鸣叫,以此方式求偶。整片坡地上咕咕嘎嘎声响成片,热闹非凡。若是雌雄企鹅相互心仪,还会并肩引颈高歌,身体左右同步摇摆,默契十足。
冰天雪地“聪明贼”
日久生情两不厌
如果说企鹅是南极温顺憨厚的原住民,贼鸥便是南极聪明机敏、懂得顺势生存的“投机分子”。贼鸥智商高、学习能力强、记忆力出众,对环境有着极强的适应力。它们会主动关注科考人员的行踪,愿意靠近人类、与人类互动。
“它们十分敏锐,很早就摸清了规律,知道靠近人类活动区域更容易获取食物。”王自磐说。无论是一路伴飞航行的船只,还是在考察站周边徘徊,贼鸥总能找准时机,趁人不备捡拾食物、顺走零散物资。
在长城站附近的山岗开阔地带,常年栖息着数十对贼鸥。它们悠闲游荡、四处观望,瞅准机会就落在物资堆放处拉扯包装、啄咬箱体,总想顺手带走食物或可用物品。贼鸥丝毫不怕人,若是有人舒展四肢躺在雪地上,它们甚至敢飞落身旁啄碰手指试探。
王自磐观测到:比起南极大陆上的寸草不生,南极圈外的南极半岛气候显得相对温和,这里的贼鸥多选择苔藓、地衣繁茂的平缓坡地落脚,偏爱靠近企鹅巢区的开阔地面,就地取材,用苔藓、地衣、松萝、鸟类羽毛与动物碎骨搭建简易巢穴。
研究贼鸥远比观测企鹅难度大。繁殖哺育期的贼鸥护巢意识强、警惕性高,一旦发现生人靠近,立刻开启防御模式。它们或是在空中俯冲排泄警示,或是扇动大翅膀迎面扑来,劈头盖脸扑打、啄咬、蹬踢,攻击性十足。“我没少遭遇它们的下马威,嘴唇和手背都曾被它们钩子般的尖喙啄得流血受伤。”王自磐说。
贼鸥凶悍又顽皮,常趁王自磐专注记录不备,突然叼走他的帽子丢向远处。等他起身靠近去捡帽子,贼鸥又再次飞掠叼走,丢得更远,像故意玩调虎离山的游戏。
面对贼鸥的骚扰、试探甚至攻击,王自磐保持友善克制,以忍耐传递诚意。时间久了,贼鸥渐渐放下戒心,默认了他的常驻观测,不再充满敌意。
雏鸟生长速度很快,为了获得连续精准的科研数据,王自磐需要高频次探访每一处巢穴,完整追踪鸟蛋孵化、雏鸟生长到羽翼离巢的全过程。相处久了才发现,贼鸥是很纯粹有趣的生灵,心思简单质朴,还会与科考人员形成小小的默契——当王自磐戴着手套靠近巢穴,测量贼鸥蛋尺寸、观察雏鸟状态时,成年贼鸥只是轻声鸣叫,主动向旁挪动身形,留出观测空间。有的鸟干脆跳到一旁安静等候,等他完成记录,再返回巢中继续孵蛋守护。最让王自磐欣慰的,是看着一枚鸟蛋慢慢孵出毛茸茸的小生命,看着它们渐渐长大,羽翼丰满,第一次展翅飞上蓝天,奔赴海天之间。
极地生活风险多
相聚交流增情谊
一次远洋航行途中,船上有人突发心脏病,病情随时可能恶化。当时船只即将驶入冰圈,船长十分焦急,权衡之下,果断决定掉头向西赶往乔治王岛。那座岛屿上有九个国家设立的二十多个考察站点,配有航空考察设施。
“但到了岛上才知道,此时并没有通航航班。”王自磐回忆,“岛上虽有医疗机构,却不敢收治重症病人。”无奈之下,他们只能转往南美洲。这一来一去三个星期,耗费巨资,所幸病人最终得到了救治。
“海上往返一路吃尽苦头,送走病人返航途中,遭遇特大风浪,船身剧烈晃动,餐厅桌椅东倒西歪,房间物品凌乱散落。很多人严重晕船,没有食欲。晕船不是病,难受起来却比生病更熬人。原本船上有五十多位科学家,到就餐时只来了十几个,其余人都下不了床了。”王自磐说。
南极陆地上也有隐蔽的风险,比如一旦失足坠入冰缝,几乎无法营救。“野外行车常要冒着风险快速冲过冰裂带,否则无路通行。”王自磐讲起,他曾亲眼看到一块巨型花岗岩上贴满铜牌,镌刻着历年南极科考遇难者的姓名,铭记着极地探索的牺牲与不易。
极地生活也有温情与乐趣。王自磐结识了一位英国科考友人,常在船上组织慈善拍卖会,所得款项用来资助欧洲的孤儿院。各科考队纷纷捐物、捐画参与。王自磐手绘了一张卡通画,拍得20欧元善款。大家还一起举办派对、召开学术报告会,在相聚交流中消解孤寂、增进情谊。
2003年,在乔治王岛海域发生了一次国际联合搜救行动。八名韩国科考人员乘小艇出海,返航途中失联,韩国站工作人员向长城站发出求救信号。王自磐带领五名队员到海岸线下搜寻,一直忙碌到深夜。他回忆:“当时天气恶劣,风浪汹涌,我们在搜救途中险些坠入大海。”第二天清晨风浪稍弱,阿根廷海军加入搜救,依旧没能发现线索。这时,王自磐主动联系俄罗斯站求助。俄方站长应允,带着机械师驾船出海,加入救援队伍。最终,韩国科考人员获救,可惜其中一人不幸遇难。这件事给王自磐留下了难忘的回忆。
南极冰雪大地为海鸟提供了栖息家园,浩瀚的大海滋养着极地上的万千生灵。鸟类在南极食物链中占据重要一环,维系着南极海洋生态系统平衡,为苍茫冰原注入生生不息的活力。
如今,中国在南极拥有多座考察站、两艘专业破冰船,王自磐完整见证了中国极地科考从无到有的发展。昔日需徒步月余才能抵达观测区域开展工作,现在则改为由昆仑站自动气象塔、中山站无人机编队全天候进行探测。人工智能识别系统、芯片植入与卫星追踪技术将鸟类迁徙路径织成数字光网,数据实时回传接入“极地生态云”,这些都为全球气候变化研究积累了宝贵的资料。
算起来,王自磐已十余次行走在极地白色大陆之上,60岁勇闯南极冰湖潜水科考,70岁生日在北极点冰海畅游,以热爱与勇气,坚守着一颗极地初心。他见过帝企鹅爸爸在零下几十摄氏度的极夜里相拥取暖、两月不食,用身躯守护腹下的蛋卵;见过刚破壳的小企鹅在晨光里嗷嗷待哺;见过贼鸥从一枚鸟蛋长成毛茸茸的幼鸟,再到羽翼丰满冲上蓝天;见过科考船为抢救病患,不惧风浪紧急掉头……他说:“看到中国极地事业一步步发展壮大,我感到十分欣慰。希望通过全人类共同的努力,让这片白色大地上的生灵生生不息、永续繁衍。”
无数画面层层叠加,凝聚成一位科学家与一片白色大陆相守半生的深情故事。那片纯净的冰雪大地,永远不会辜负每一个为它奔赴、坚守与奉献的人。
(图片由王自磐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