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开手机屏幕上的“爱家”图标,监控镜头下,母亲正坐在客厅的长条红漆木椅一端,戴着老花镜,头和上身微微前倾,两手不停地忙活着。母亲坐的位置离镜头稍远,手机屏幕又太小,我努力辨认了半天,还是没看清母亲面前小桌上堆放的东西,拨通家中的电话,问母亲在忙什么,母亲回答:“快清明了,该给你姥姥、姥爷送些元宝了。”
我从没有见过我的姥姥、姥爷。在我出生前,姥姥和姥爷已先后去了另一个世界。我甚至连姥姥、姥爷的相片都未曾见过,这让我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有些难过。
有阵子想写写我的姥姥、姥爷,一念至此,随即又生出些许迷茫:思念应附丽于客观存在的实物或是个体的主观记忆,这样生长出来的思念,才像在大地之上开出的花朵;我连姥姥、姥爷的相片都没见过,连他们长啥样都不清楚,又该如何怀念他们呢?我心头涌起一团团迷雾,待念头与浓雾一起消散时,最终留下的是浓重的惆怅与失落。
世上有种思念,既无处附丽,又难以言说。
母亲不止一次对我说,如果不是姥姥早早走了,她肯定有机会走进校门:“若你姥姥在,哪肯不让我读书呀!哪怕只读上两年,我也不至于当一辈子‘睁眼瞎’呀!”母亲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拖曳着长长的尾音,好像一片羽毛,在空中左飘右荡,始终不肯落向地面。我理解母亲这一声叹息里难以言说的沉重,以及这浅浅话语里深深的无奈。不识字,是生性要强的母亲一生中最大的遗憾,而在母亲看来,这份遗憾的根源,来自她幼年丧母的人生经历。
姥姥是在1950年农历五月二十七日离开人世的,虚岁三十六岁,当时母亲六岁,大舅还小她三岁。
姥姥名叫“冷格”,得此名,是因为姥姥出生在农历十月,冬天脚步渐近,天气日寒。家乡人把农历十月即将入冬的这段日子,叫作“引冷”,我理解,这个词语,大抵是指这段日子是冬天的开端。
冷格,一个散发着幽幽寒意的名字,注定了姥姥一生的命运走向。
姥姥是突发急病走的,前后也就多半天工夫。那天上午姥姥还去了一趟亲戚家,走亲戚前已觉得腹部不适,回来后更疼,煎了一碗汤药服下。汤药的方子,是前些天大夫给开的。不知是药不对症,还是别的原因,服药后姥姥便腹痛加剧,几个时辰后匆匆撒手人寰。
我有些怀疑,姥姥是不是得了急性胰腺炎——那是发病极迅猛、极凶险的一种病。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姥姥离世后,母亲无忧无虑的童年宣告结束,随后她的继母进门。姥爷在菏泽城关一家磨面坊里做工,两个孩子太小,家里不能没有女人打理。不承想,母亲的继母是个厉害角色,母亲没少挨继母打骂,上学读书的事更是想都不能想。母亲很害怕继母,一次烧火做饭,只有七八岁的她不太会烧火,饭做一半就把火弄灭了。继母二话不说,抄起烧火棍,冲着母亲劈头盖脸抡过来。年幼的母亲受了惊吓,双手抱着头,躺倒在地,身体开始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母亲说,也是这次挨打与犯病,让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要想活下去,就不能怕这个继母,不能由着她任意欺负。后来再遇到冲突,见继母要过来打她,母亲转身就往大街上跑——姥爷家紧邻西关城门,临大街住着,那继母惮于众人议论,不敢追到大街上。
母亲的人生遭遇,让我和姐姐、弟弟、妹妹早早体味了缺憾的滋味。
从小我们都没有住姥姥家的经历。小时候,听小伙伴们一脸幸福地说要回姥姥家,或者描述如何被姥姥家的一众亲人万般疼爱,我只能投去羡慕的目光,心头被唤作遗憾的小虫轻轻啃噬,满是酸涩的滋味。
平时母亲很疼我们,可这时她会说:别的妈妈会把孩子搂在怀里,孩呀宝呀地叫;我不会,我觉得不习惯,做不来。自然亲昵的情感表达,在我看来,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后天习得的行为能力。小小年纪就失去生母的母亲,少有被大人搂在怀里亲昵的经历,自然也不习惯与自己的儿女亲昵互动。不只是母亲,我也没有这种习惯,一次同事看了我和女儿的合影,毫不客气地当面指出:你就不会和孩子亲,你看,女儿往你身上靠,你呢,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棍子!
同事的话让我反思良久,我明白,我不习惯表露情感,这源于姥姥早早离世,没有让母亲习得这种能力,同时也让我间接失去了习得情感表达的机会。
据母亲回忆,姥姥模样长得俊,身材也好,瘦瘦高高的,很苗条。我问:“是像武寺姨姥姥那样高吗?”母亲点点头。姨姥姥一米六五左右,在那个年代,已是女子里少见的高挑身形。
武寺姨姥姥是母亲的大姨,母亲嫁给父亲,也是姨姥姥做的媒。姨姥姥家和奶奶家只隔了三四座院子,从奶奶家出来,先南行,然后西拐,走个百十来步就到了姨姥姥家。印象中那个挽着灰白发髻、面容和蔼的老妇人,腰身挺得笔直,挪着一双半解放脚,说话的时候头会不由自主地左右晃动。姨姥姥是春天出生的,名叫春格,活到近九十岁才离世的。
“你姥姥梳着一条大辫子,又粗又长,她总是坐在凳子上梳辫子。”母亲说这话时,声音柔柔的,好像春天家乡池塘上柔柔的水波。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晨光初现,一个身材曼妙的妇人面窗而坐,头部微微侧偏,随着梳齿轻轻划过,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自肩头滑落。
我希望画面中的年轻妇人能回过头来,这样我就可以看清姥姥的模样了……可是,妇人始终没有回头。我努力盯着妇人的背影看,努力想看得再清楚些,那背影却如水塘上浅浅的波纹一般淡然隐去,很快便杳然无踪……
姥姥离世时,母亲年龄太小,她关于姥姥的记忆,实在单薄。母亲关于姥爷的回忆,则要丰富得多。这些年回山东娘家探亲,闲时陪母亲聊天,母亲曾多次向我讲起姥爷离世前后的情形。
因为姥爷身体不好,母亲那天一整天都没敢出门,一直守在姥爷跟前,连好友来喊她去看她最爱听的戏,她都没有动心。天擦黑,姥爷说他饿了,吩咐母亲给他做了两碗疙瘩汤,他把两碗全喝了。这让母亲很高兴,以为姥爷能吃饭,证明病要好了。天亮前,姥爷又唤醒打盹的母亲,吩咐再给他做两碗疙瘩汤。母亲希望姥爷多吃些,特意往锅里多添了两碗水。这次姥爷又喝了两碗。母亲说,早上太阳爬上东房房顶时,姥爷就坐在东房阴凉处的板凳上,这时他的大姐得了信儿来看他,姥爷冲着走进院子的大姐笑笑,起身往堂屋走,走到床跟前,缓缓躺下来,然后人就过去了。母亲说:你姥爷走时,脸上笑眯眯的,气色很好。
按照母亲的描述,姥爷中等身材,人不胖不瘦,做事爽利又干练。
姥姥去世的那年春天,家里两个月内接连走了两口人,先是母亲的奶奶,一个月后是我的姥姥。母亲总记得,姥爷在世时,有时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面长叹:“咋不让我死了呢!”
姥爷这话太过沉重。几十年过去,这句话依然让我觉得心头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我懂得姥爷话里的意思,他不是不想活在这世上,只是心疼母亲与大舅,他希望能用自己的性命换回姥姥,换回这个家庭的平安与顺当。
姥爷终不能换回姥姥的性命,他的生活也无法回到他期望的轨道上。
姥爷是在1963年五月初九离世的,虚岁五十五岁。彼时母亲虚岁十九岁,刚结婚两个月。母亲和父亲是同年三月初四结的婚。
“你的姥姥、姥爷,都活得太少了呀。”母亲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遗憾。
那个年代世事艰难,姥姥和姥爷活得都太不容易了。姥姥去世后的十几年间,姥爷心里蓄积了太多的苦闷,他是个男人,又没处倒一倒这心里的万千苦水。姥爷走时笑眯眯的——他一定是觉得自此可以解脱了,可以去那个世界寻找姥姥了。
在这世上行走半个多世纪,从没有见过姥姥、姥爷,我心里明白,人生缺憾是常态,可心中却总有一种难言的惆怅。
真心感谢科学家们的“量子纠缠”理论,为我提供了足够有力的慰藉。它让我相信,在那个与尘世相平行的空间里,居住着我未曾谋面的姥姥和姥爷。
那空间,被世人以各种不同名称命名。至于这名称具体是什么,并不重要。不过我们都明白:那是尘世上所有人最终都要去的地方。有朝一日,在那个空间,我和姥姥、姥爷终会相遇。这让我有些欣慰。
万籁俱寂的深夜,一烛独明。
有种思念,倘若无处附丽,定是因为无需附丽。
窗外该有一弯纯银色、细如钩的上弦月,还有远远近近不倦闪亮的星——那无以名状的空间,应在万星攒聚的穹顶之上。
人世烛,天上星……
本版题图 张宇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