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非虚构”小说?
这并非我有意故弄玄虚挑起话题,或者无意间混淆虚构与非虚构的概念,而是基于我阅读作家刘益善的最新小说集《碗勺记》后形成的观感。
我是在边阅读边击节赞赏时,形成“非虚构”小说这一概念的。我自己也曾怀疑过这个说法,但随即又必须承认,文学创作不是静止在某种固定范式里。作家永在尝试,永在向前走,才能构成文学的魅力。文学走到今天,人们似乎已经接受了散文可以进行必要且合乎逻辑的虚构,但可能难以理解“非虚构”小说。
小说如何“非虚构”,我们还是看看刘益善的小说文本《碗勺记》。
这部小说集,收录了作家近年发表的20篇精短小说。至于他是如何决定写这部小说集,又为什么写成“非虚构”小说样本的,以我对作者的了解,只能做如下揣测。作者大半辈子当编辑、写诗、写小说、写散文,浸润文坛数十载,当然是小说创作的行家里手,或者换言之,要比大多数作者更懂虚构文本之本质,他此前的大部分作品,也是中规中矩面对生活,然后用力化掉生活原型,按照小说的逻辑从中提炼故事,调动语言、诗意,处理情节,安排叙事节奏、味道,以期看起来“更像小说”。他完全可以毫不费力地沿着熟悉的路径走下去。
那他现在为什么要尝试创作不那么像小说的“非虚构”小说呢?我觉得其中一定有他的美学追求和对新创造的考量。基于某种追求和思考,他决定打破条条框框,像跨界写作一样,写出不一样的小说。自觉的小说家,谁不想写出不一样的作品呢?也许契机正是从他退休、从主编变回资深作家那天开始的,他终于放松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写作。我仿佛看到他看着自己铺开的一沓新稿纸笑了,他要写新小说,要更自洽、更豁达、更随心所欲地写。
黄庭坚赞苏东坡,“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刘益善何尝不是行走观览、耳闻目见、酸甜苦辣、嬉笑怒骂,皆成小说呢?通读这部内容丰富的小说集,我时常会惊异于小说“体裁”可以如此丰富多彩。作者将其半辈子积攒的家史、传记、日记、回忆录、采风见闻、历史掌故等熔于一炉,然后在传说与现实、虚构与非虚构之间辗转腾挪,游刃有余。比较典型的是与小说集同名的小说《碗勺记》。可以说相关的历史、新闻、人物、事件,都是真实且有据可查的,中山舰、碗与勺的壮烈传奇,萨师俊、钟二十五的英勇无畏,还有发掘者、收藏者的奇迹、奇遇。但最巧的是作者的那支笔,如同一支灵巧的钩针,将上述材料进行编织构思,灵犀一点,匠心独运,遂使之百转千回,成为佳作。
我以为,一部小说,首先是作家活出来的小说。作品要靠写,但在某种意义上也靠活。比如小说集中的防汛系列,没有作者深厚的生活积淀和丰富的采访经历,殊难为也。这些防汛小说,差不多就是一部水利建设、防汛抢险、堤防守护、分洪调度、决口封堵等的百科全书,是一曲关于管涌治理、应急照明、物资调配、巡堤查险、军民共守、干群同心、战天斗地的可歌可泣的颂歌。他的这些小说大多可自成系列,另有收藏系列、古迹保护系列、亲情系列等,全靠作者在他的生活源流里用心探索、发现、打捞、收获。
这样的小说,更容易呈现出生活的原味和文化的质感,也更具有可读性。他在小说中一直与人物“面对面”,唠家常、讲生活,一起喝酒,一起劳作,一起寻找,一起回忆,仿佛在和小说中的人物一起创作,还时不时蹦出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段子:比如《碑拓记》里的配角人物王家全。20世纪70年代王家全在乡村当知青,向《长江文艺》投寄诗稿,没有得到回复。这个人物后来从乡村走出来当了干部,1998年在簰洲湾守堤时,因内急上茅厕忘记带纸,从厕所砖缝里找到已撕掉一半的旧《长江文艺》,赫然看见一首熟悉的诗,署名正是他自己。而他正是因为那次投稿未见回复,而中断了诗歌写作。嘿,多么幽默又诡异的人生。还有《药伯》中的主角三伯经典的“时聋时不聋”段子。“那些年生产队做活路,喊他出力做重点儿脏点儿的活儿,他就听不到。队长骂他时,声音很轻,他却听到了,并很及时地回骂一句”,其口头禅是“莫笑人残疾,老子是真聋”。如此“聋智慧”,不只是为了搞笑,实为诠释《药伯》中的主角三伯沧桑起伏、命运多舛人生的文眼所在。
作者那篇充满诗意的《母亲的土地》,更是他“非虚构”小说的力作。是小说,也是散文;是小说,也是诗歌;是文学作品,也是祭母文;是人子的“陈情表”,也是生命的吁天录。“在母亲双膝磨过的地方,就有一片绿色出现。是母亲织出的布?是母亲一腔碧血染就的土地。”“两亩四分田的红花草,明春一定是红艳艳的一团,那是母亲的血液染红的?那也是一片晚霞飘落在土地上。”没有痛彻心扉的生命体验,没有厚积薄发的创作功力,没有家族情感的代际蓄积,殊难为也。写母亲的文章还有《翻过九道梁》,那是他的“非虚构”小说中最接近“小说”的一篇,作者差不多是再一次实践了海明威的“冰山理论”。母亲需要“翻过九道梁”,找到哥哥,方能逃婚成功,追求自主的人生。实际上作品只是巧妙地写了“翻过一道梁”,另外“八道梁”成了隐藏在文本海平面以下的冰山。就连除主角之外最重要的人物,母亲背后的靠山——“我舅舅”也一直没有出场。小说在留有悬念之后,以一句话结束:“我妈肯定找到了我舅舅,要不就碰不到我当教师的爸爸,也就没有我,也就用不着我妈对我忆苦思甜。”
“非虚构”小说,最终还是小说,作家始终要面对生命的母题、艺术的命题。在这部小说集中,作者洞察生活、烛照人性,书写平凡人物的伤痛、挣扎、呐喊、抗争、奋斗、寻觅和命运沉浮,刻画出生命本真的敬畏、笃定、静默和坚韧,讴歌和审视了人类的劳动、创造、价值和尊严。作者着力于人性关照、诗史书写以及心灵探索和救赎,这些同样也是“非虚构”小说的生命力所在。这部小说集,也是作者的非凡经历、文学素养以及创造功力的见证,他完全可以在此基础上,创作出更动人心弦、更厚重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