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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2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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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旅往事
李治邦

  我到北京出差,与万晓援将军见了几次面。每次见面,他都跟我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母亲赵政的故事。他母亲赵政在新中国成立初期被授予少校军衔,是军内赫赫有名的医护工作者。同时,母亲还被授予三级独立自由勋章和三级解放勋章,配发天蓝色呢礼服上衣、深蓝色裙装和无檐圆军帽,这种量身定做的军服套装与普通宽大的军衣相比,穿上后会更合身、精神。

  万晓援将军说,母亲兴奋地跑到照相馆,穿着新军装照了相,然后便将服装存放到箱子里。授衔后,很多人都转业了,但母亲舍不得部队,被调到南京军事学院门诊部当军医。一块儿从上海出来的九名女同学,只有母亲和另一位女同学被授予了少校军衔,还有三人被授予大尉军衔。她们九人当年一起从上海参加革命,但各自的结局却大不相同。

  母亲是在上海地下党组织的影响下于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从上海跑到苏北参加了新四军。因为她学过医,便被分配到新四军一师一旅卫生部。抗日战争时期,她参加了苏北苏中根据地反“扫荡”斗争及敌后抗日游击战,负责救治伤病员。日本战败投降后,国民党发动内战,又进行了三年的解放战争。她参加了当时著名的苏中七战七捷、第二次涟水保卫战、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等。每次战役下来,大量伤员在短时间内被送到战地医院,战士们的伤情较重,前期以枪伤为主,后期炸伤居多,而且多为开放性且受污染的伤口,几小时内如果不能得到及时处理,就会感染。

  万晓援将军听母亲说,她记不清自己抢救过多少伤员,也不知道从死神手中,救回了多少战士的生命。为了抢救方便,手术室常会安排在距离前线两公里左右的地方,耳边能听到隆隆的炮火声,有时,炸弹就落在手术室附近。战地手术室很简陋,从上面领来的手术器械也很简陋。万晓援将军说,母亲发动全队人员缝制手术帐篷,因为当时大多是在老乡家里做手术,无法达到无菌消毒要求,只能用白布缝制成农舍大小的帐篷,同时制作足够数量的棉花球、纱布、木制夹板等。买不到泡手用的搪瓷桶,就请当地工匠用马口铁制作。各种设备都是土洋结合、因地制宜。手术队必须随部队行动,打仗时离火线要近,才能使一线伤员得到及时的手术救治。所以,全队物资装备只能靠人挑肩背。有些大型设备如手术台,无法携带,只能用老乡家里的门板和长凳子架起来代替,长宽高度与标准手术台相差不多。用老乡家里的大蒸笼代替高压消毒锅,大量敷料及手术巾等均用土法消毒,手术器械大多用煮沸的方式消毒,部分器械如手术刀剪、橡皮手套,则用消毒液浸泡消毒。当时要求医护人员的技术必须熟练、准确,包括输液、包扎、止血、固定、缝合、打结等。母亲就和大家一起反复练习,输液、包扎、固定可以在同志之间互相练习,缝合、止血等只能利用兔、猫、狗等小动物练习。练得最多的就是打结,几乎人人手中都有一团白棉线,一有空闲就练习。

  母亲记得最清楚的是莱芜战役,也是华东野战军打得比较激烈的一仗。那是手术队组建后的第一仗,毫无经验,能担任主刀的大夫很少,伤员又多。有一次,母亲连续四天四夜未离开手术室,最后饿倒在手术帐外,往嘴里塞一点儿饭菜又起身接着干;困时,就在助手进行皮肤消毒及诱导麻醉时,坐在手术台旁的小板凳上,支着戴手套的双手打个盹。手术者需用蘸肥皂的刷子从上臂到双手手指刷洗三遍,冲净后再在消毒药水中浸泡,因为皮脂过度清洁,往往容易出现小裂口或小疹子,在严寒天气下,手臂泡进冰冷的消毒液中,感到钻心疼痛,这疼痛的刺激能把瞌睡虫赶得精光,是很好的清醒剂。

  战争年代,都使用开放式麻醉,用氯仿诱导,后用乙醚往麻醉口罩上滴,十多名伤员麻醉下来,上麻醉的人也差不多被麻醉了,必须及时更换上麻醉的人员。手术队只能及时做清创术,把受污染的、坏死的软组织切除,无活力的骨片、血块、异物等彻底清除,同时可以减少感染,为后期伤口愈合创造条件。野战条件下,这类伤口都不做一期缝合。试想,近千名伤员中有七百多名需进行手术,三台手术同时进行,在最忙的时候,每张手术台每小时约需处理三名伤员。

  万晓援将军说,母亲从莱芜战役下来,就随着部队攻占垛庄完成合围任务,继而攻上孟良崮山头。当时,手术队随部队驻扎在孟良崮西南山脚下,为伤员进行手术,一夜之间攻下山头,部队即向东北转移。手术队除留下少数人员继续救治伤员外,全队要于天亮前紧跟大部队由西南方向,越过山头向东北转移。当母亲带领手术队越过孟良崮山头时,大的战斗已结束,西北方向零星枪声不断,当时正下大雨,天色阴暗,敌机尚未临空。但可以看到漫山都是敌人尸体,战马到了跟前都受到了惊吓。为了赶在敌机出动前越过山头,下山接受新的任务,手术队只得加快行军速度,女同志们也顾不得害怕,跨过敌人尸体,迅速越过山头。此时,雨渐停,天大亮,手术队还在山腰时,敌机飞来扫射。孟良崮是寸草不生,更无树木的秃山,无法隐蔽,母亲只好命令大家暂且分散,就地在石头凹中躲避,敌机一过,随即下山。那一仗打得漂亮,首长表扬了手术队,大家都激动地哭了。

  万晓援将军说,在战争年代,母亲生下了大哥和姐姐,新中国成立后,又生了二哥和他,由于父亲在部队工作,很多时候孩子都是母亲带大的。1945年9月大哥出生,出生后不久,由于部队需转战南北,手术队工作紧张又危险,母亲不得已忍痛将当时不到一岁的大哥,寄养在江苏泰兴一个老乡家中,临别时看着儿子哇哇直哭,心里很难受,但也只能毅然决然地离开。直到1949年3月,战事平稳,才将大哥接回,回来很长一段时间,大哥都不认识爸爸和妈妈。1947年,他姐姐出生,当时母亲一边随部队打仗,一边还要带孩子。母亲说,她的一个叫黄宝生的通信员,用扁担一头挑着行李,一头挑着万晓援将军的姐姐,在战火硝烟中走南闯北,遇到敌机轰炸,好几次都把孩子跌落在田里。就这样,在缺衣少食的战争环境中,孩子们也都长大了。那时,父亲、母亲见面的机会很少,也难得一起看到孩子们。

  万晓援将军始终没有对我说,其实在孟良崮战役中,他的父亲万海峰在我军炮火的有力辅助下,带领部队向孟良崮冲锋,让敌人的反攻无济于事,战争遂逐步走向胜利。最终,我军胜利全歼74师,国民党高级将领张灵甫挣扎到最后,最终战死。可以说,母亲和她的爱人万海峰,当时一个在前方冲锋陷阵、浴血奋战,一个在后方救死扶伤、通宵达旦。后来,万海峰被授予了上将军衔。

  当我问起这件事,万晓援将军却轻描淡写地说,他只想说母亲的这些事,因为战争中的手术队很少有人提过,甚至是一片空白。他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在战争年代,医务工作者的那一份贡献,不能被埋没。

  1958年9月,万晓援的母亲再次进入上海第二军医大学学习。1961年毕业后,她由一个手术队队长、妇产科主任,成长为一名驻军医院的内科主任、副院长。在当时非常困难的条件下,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坚持系统性学习,提高医术,实属不易。万晓援将军对童年的印象,是大哥和姐姐在北京上学时“无家可归”,到周末,爸妈在北京的战友轮流来接他们到家里吃饭;他和二哥从南方到东北,由母亲带着坐有轨电车玩,脚冻得生疼;下车后,看母亲在湖面上滑冰,母亲有时不小心摔倒了,他们就哈哈大笑,也跟着打出溜儿,乐在其中。

  采访完万晓援将军后,我离开北京的那天晚上,下起了绵绵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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