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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30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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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 打工人的诗与远方
记者 何玉新
  小海

  原名胡留帅,1987 年出生于河南省民权县,北漂诗人。曾为生产线工人,现为北京皮村二手服装店店员。2008年开始文学创作,出版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

  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封面。

  5月23日,“打工二十年,一点一滴攒下来了诗——《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新书发布会”在北京举办。活动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主办,番茄小说提供支持。该书作者、诗人、工人小海与诗人、《北京文学》执行主编师力斌,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评论家刘诗宇等嘉宾一起做客现场。

  小海打工二十年,辗转多个城市,换过四五十份工作,同时一字一句地写诗。《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是他正式出版的第一本诗集。

  温榆河,古称温榆水,海河流域北运河上源,位于北京市东北部。温榆河西岸、朝阳区最东端有一座名为“皮村”的小村庄。2010年以后,这里出现了“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打工春晚”“皮村文学小组”等一系列打工人文化符号,被称为“工人群体在超级城市生存模式的样板”。

  西西弗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悲剧英雄,以推石上山对抗诸神与命运的荒诞,明知巨石必落仍苦苦坚持,从不屈服。西西弗斯也是欧洲古代作家的重要母题之一,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都有对他的描述。

  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是小海对自身生命体验的真实书写。他说:“西西弗斯把石头推上去,又滑下来,但还会接着推。我的梦想也一样,我不知道它会把我带到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但这个追求的过程,让我觉得我活着,我存在。”他从二十三年前南下打工说起,讲到了自己与诗歌的不解之缘。

  边打工边写诗

  出于本能表达

  2003年,小海16岁,从河南豫东老家南下深圳,在电子厂打工。一开始,他觉得能有份工作就很幸福,可干了一两年,经常加班到深夜十一二点,虽然年轻不觉得累,但不知道这样干下去意义何在,内心生出无限迷惘。

  他所在的车间生产收音机,经常播放流行歌曲,他记得听过《两只蝴蝶》《老鼠爱大米》,但印象最深的还是许巍的《蓝莲花》。“这首歌和别的不一样,尤其那句‘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迷茫’,正是我心态的写照。”在众多歌曲中,小海选择了这一类,开始听摇滚乐。

  2006年,小海试着写下只言片语,但写完随手就扔了。2008年,他辗转到宁波梅山岛一家服装厂打工,在当地图书馆看到《唐诗三百首》,读到“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时,仿佛找到了精神共鸣,于是开始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背唐诗。“那段日子,李白、杜甫、王昌龄这些伟大的灵魂,似乎跟我一起在车间里共舞。我得到了一种力量,觉得自己的胸怀被诗歌撑大了,非常辽阔,可以和日月山河共鸣,我变得勇敢了。”小海说。

  他开始写押韵的“古体诗”,但并无章法,也没有信心,自嘲为“打油诗”。“明月盈满一杯酒,暂忘残梦消高楼。青山宛如几清汉,辉向红光染千秋。”“宋城豪杰醉诗酒,饮向日空画北斗。文采规律君不知,愿闻天下几人有。”那阵子他写了两三百首诗,抒发少年心气、壮志豪情,他说:“诗歌拯救了我。”但他也发现,古体诗限制了自己的表达,因为没办法写流水线、缝纫机,古人没写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2012年,小海到苏州打工,在地摊花五块钱买了一本《海子的诗》。“从他的诗里我学到了真诚——他可以真诚面对自己的处境,面对孤独、迷茫。这给了我很大勇气,我把名字改成‘小海’,没想到后来成了我的笔名。”他说。

  写得多了,小海开始自觉地思考人生。“在车间里,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创造价值还是在制造垃圾。发工资并不能带给我快乐,当然也是因为工资太低。只有书写,才能让我的灵魂安定下来。我在哪个厂都写,如果一天没写,就觉得自己这一天白活了,有一种负罪感。”

  他认为诗歌拯救了自己,“这话一点儿也不夸张,它就是我灵魂的镇静剂,也是救生衣,不至于让我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被淹没。周围的人都以为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诗歌跟我的关系,它给我带来巨大的富足感。我觉得我非常牛,我觉得人在年轻的时候需要有这种自信。”

  服装厂的好处是计件,不像电子厂流水线节奏那么快,灵感一来,小海就停下手里的活,找张废纸写几句,写得龙飞凤舞,非常潦草。

  有一次,班长看到他的草稿,把它撕了。小海说:“班长看不懂,以为我在画符。其实我也看不懂,因为我写的时候心情凌乱。晚上我要去网吧上网,誊写在QQ空间。如果不誊,第二天我都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不能连贯地读下来。”

  他不知道什么“打工文学”,只是出于本能要表达自己,就像一种青春的呢喃,一种嚎叫。“说难听点儿就是,如果我死了,能留下什么?至少那一刻我的精神留下来了。当然这主要是对我自己。”他说。

  身边没人跟他聊诗

  带着梦想前往北京

  那时候,身边没人理解小海。他给一位大姐读过诗,她听完后说:“写得挺好,可这对生活有什么用呢?”小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他理解那位大姐,“写诗没有给我带来物质上的改变,只有精神上的改变。在工厂,没人跟我聊诗,我在非常苦闷、孤独、压抑的状态下创作,我的那些诗是被机台挤压出来的,是被三点一线的机械化生活逼出来的。”

  为了减缓内心的压抑感,他给喜欢的摇滚歌手——崔健、许巍、郑钧、张楚逐一发微博私信。有一天深夜,张楚给他回复了一朵玫瑰花。那一晚,小海激动得难以入眠。

  从那时起,他每次写完诗都发给张楚,两人成了网友。2016年5月1日,小海收到张楚寄来的一套书。“那天是劳动节,一个摇滚明星给我这样一个工人寄书,我非常激动。但看到那是关于心理学方面的书,我又有一点儿小的失落。我想,如果是鲍勃·迪伦的传记、梵高的传记,该多牛啊。应该用艺术来拯救我,而不是用心理学。”小海说。

  张楚给小海介绍了一位新朋友——北京皮村的许多,说他们一直在做关于工人文化方面的事。这时小海已写了三四百首诗,他还想实现摇滚梦,要到北京工体开万人演唱会。他对许多说:“我想去北京。”网络那端的许多停了一会儿,回复道:“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小海想:“反正我一无所有,无所谓,我就想努力一把,哪怕什么都实现不了,此生也无悔!”

  他花四百块钱买了打折机票,从杭州萧山机场飞往首都机场。那一天是2016年7月13日。下飞机后是深夜,他在大厅睡了几个小时,然后打车去皮村。皮村位于东五环,看到眼前的景象,小海有点失落——北京不应该很繁华吗,这里怎么都是荒地、平房?

  他在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见到了许多。那是一个大院子,有十几间房子。小海回忆:“过去我到每一座城市,都喜欢去博物馆,因为博物馆不收门票,能看到很多文物,了解这座城市。但我从没见过打工博物馆。当我在这里看到工人给家里写的信时,我流了眼泪,觉得非常真实。”

  他要生存,可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工作,想起汪峰有一首歌叫《晚安,北京》,是在建国门桥产生的灵感,于是坐公交车直奔建国门桥。一直待到半夜,也没找到灵感,又坐上夜班公交车,不知到了哪儿,下车找了家浴池,花二十块钱在大厅住了一夜。

  网吧是另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有一次在798艺术区一家网吧上网,两块五毛钱一小时,小海交了五块钱,坐在电脑前睡着了。没多久,有人把他拍醒,告诉他要续费。他没钱,被赶出网吧,漫无目的走到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门口,在长椅上躺下来想睡觉。可蚊子太多了,在他腿上咬了好多包,他索性起身暴走,在艺术区转来转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小海在一家西餐厅门口看到招聘广告,上面“包吃包住”四个字让他眼前一亮。“我找到了到北京之后的第一份工作。但是,我心里非常不安,待不住,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换了好几份工作。”他说。

  参加文学小组

  找到精神家园

  通过许多的朋友圈,小海知道了皮村文学小组。皮村文学小组成立于2014年,由付秋云、刘忱、张慧瑜、师力斌、孟登迎等学者、作家发起。小组成员包括月嫂、保洁员、保安、泥瓦匠等劳动者,每周六或周日晚上在皮村工友之家聚会,听老师们讲课,一起探讨文学创作。

  文学小组让小海感觉像是找到了精神家园。张慧瑜老师认为他的诗里面有音乐律动,“既是文字表达,也是音乐歌唱,重新回到了中国古代诗歌的状态,也有他自己的思考和表达。”他提议,“要不我们出本集子吧。”小海有点儿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写得不成熟。张慧瑜鼓励他:“我们内部交流,没事。”

  2017年,小海的第一本诗集《工厂的嚎叫》印出来了。他非常激动,“那么厚,像砖头一样,我有点儿不敢相信。”为什么会这么厚,张慧瑜这样解释:“小海的每首诗后面都记录了哪一天写的、在哪儿写的。有的是在车站写的,有的是刚下过一场雨,有的是刚醒来……每一年都有,特别完整,因此我并没有删减。”

  师力斌多次参与皮村文学小组的讲学活动,在他的印象里,小海是个生机勃勃、活力满满的人。“他是天生的诗人,看他背诵诗歌时,仿佛幸福已达到了顶端。”

  2023年春天,小海和一直深度参与皮村文学小组活动的作家、记者袁凌以及另外两个朋友一起,从皮村走到温榆河边,正好看到停着一艘环卫工人捞水草的船。几个人上了船,从河西划到河东,又往回划,划得满头大汗。这时小海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西西弗斯”这个名字。“虽然热爱文学,但我也没有那么明晰的目标。我觉得自己就像西西弗斯一样,在不停地推石头。”小海说。

  法国作家加缪在《西西弗斯的神话》中提到,西西弗斯的幸福不源于推石成功,而源于明知徒劳无功,却依然选择推动巨石,这本身构成了对命运的主宰。小海对此有深刻的感悟:“就像我追求梦想一样——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实现,但我在追求的过程中,感觉到我活着、我存在。”

  2023年,也是张慧瑜提出来,小海到皮村好几年,是否可以出第二本诗集了。于是小海开始整理近作,集纳成《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随后,他们去澳门文学节做交流,引起十月文艺出版社编辑的关注,要帮小海正式出版。听到这个消息,小海有点儿不敢相信,“我真要正式出版一本诗集了吗?”他有一种梦想照进现实的感觉,不过也没有过多地憧憬,另外,那些诗的价值,在他写的时候已经彰显——它们给他带来慰藉,带来力量,让他勇敢地走下去。

  “写作肯定会继续。”小海说,“因为我已经写了二十年,肯定不会丢。我没有太多计划,作品有它自己的命运,我把自己该做好的做好就行。”为什么以皮村文学小组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能成为焦点?刘诗宇的观点是:“过去我们觉得文学创作是专家的事,但现在不同,你身边每个擦肩而过的人,可能都是创作者。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小海,可能汇聚成汪洋大海。” 小海的故事也让大家意识到,文学是梦,文学也不是梦。

  对话小海

  你我他的主动叙事

  是最好的大众文艺

  记者:参加皮村文学小组活动,您最大的感触或者收获是什么?

  小海:来这儿的工友,都是孤独的一个分子,是一个原子。在老师的启发之下,大家慢慢地书写,知道了有“非虚构”这样一种体裁的存在,把过往梳理一下,写下来,对自己也是一种治愈。我们都在经历生活,一地鸡毛也好,感到苦闷也好,当你把它表达出来,它就成了另一种转化。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书写者,你、我、他的主动叙事,是最好的新大众文艺。我们学会了一边仰望星空,一边脚踏实地工作,大家都很踏实。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在大地上流浪了十三四年、喜欢文学的人来说,我觉得在这里找到了同类。

  记者:您曾四处打工,很少长期待在一个地方,现在想过离开皮村吗?

  小海:现在我收入很低,一个月挣两千块钱,却不想离开这里。因为如果在别的地方搞文学,人家会觉得你精神不正常,而在这里,大家都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也许两三年之后,皮村会消失,但皮村文学小组建立了一种精神,可能马村、李村会成为另外一个皮村。只要有这些人在,有精神在,永远都会有一种感召。

  记者:您写了二十年诗,是什么力量促使您坚持做这件事?

  小海:因为热爱。刚开始我在车间从唐诗里面汲取力量,后来读到海子的诗,也找到了一种力量,让我变得勇敢,让我找到自己的驱动力。诗歌能表达我的心声。

  记者:能否分享一下在诗歌创作方面的技巧?

  小海:我觉得诗歌还是一种瞬间的感觉,就像我在车间写下第一句话的时候,我不知道第二句该写什么,更不要说后面的。有些诗我是哼出来的,就像填词一样。写完之后,一般我也不修改,可能十几年过去,我也没有再看它第二遍,因为它当时对我的内心实现了一种拯救,就可以了。现在我不分白天、晚上,有了感觉就写。一般是在路上写得比较多,比如《一个北漂的自白》就是在地铁上写的。

  (图片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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