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读书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回到首页 | 标题导航
2026年06月18日 星期四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重磅品荐
三百年前那场帝王大婚
王小柔
  《嘉礼大婚:走近清代帝王婚礼》,任万平著,译林出版社2026年2月出版。

  坤宁宫内景,柱子上挂有腰刀。

  当紫禁城的朱红宫门在子夜时分缓缓敞开,当明黄凤舆穿过千盏宫灯织就的光河,一场被称作“天下第一婚”的盛典,在三百年前的夜色里庄重启幕。这不是清宫剧里浪漫化的戏说,而是被尘封在档案、文物与画卷中的真实历史。《嘉礼大婚:走近清代帝王婚礼》一书,通过清代帝王大婚的礼制、故事与悲欢,带我们走进那场集皇权、礼乐、民俗与人性于一体的皇家婚典,在红墙黄瓦间,读懂一个王朝的文明密码与命运沉浮。

  唯有天子 方配此礼

  在普通人的认知里,“大婚”不过是婚礼的美称。可翻开这部书,才知这两个字藏着中国古代等级社会最森严、最不可逾越的边界。书中开篇便厘清一个被世人混淆已久的概念:大婚,是帝王专属的家国盛典,绝非民间可用的溢美之词。

  古人称婚礼为“昏礼”,源于远古黄昏迎娶的习俗,《礼记·哀公问》言“大昏为大,大昏至矣”,孔颖达注解“大昏,谓天子、诸侯之昏也”。到了清代,“大婚”二字更是被赋予极致的尊贵——只有幼年即位、登基后尚未成婚的皇帝,才有资格举行大婚。清代入关十位皇帝,真正行过大婚之礼的,仅有顺治、康熙、同治、光绪四人。雍正、乾隆、嘉庆等帝,在皇子时期已成婚,登基后只需册封皇后,无缘这场国之盛典。末代皇帝溥仪逊位后成婚,早已褪去帝王实权,亦不算真正的大婚。

  这四位皇帝的大婚,非儿女情长的私事,而是王朝政治的晴雨表。清初,孝庄太后力主顺治十四岁、康熙十二岁大婚,只因大婚意味着成年,成年便可亲政,以此稳固皇权、维系朝纲。到了清末,慈禧太后却迟迟不肯让同治、光绪成婚——大婚即归政,归政便要交出垂帘听政的权力。于是同治十七岁大婚,光绪十九岁才得以行礼,比清初两位皇帝晚了数年。一场婚期的拖延,藏着晚清最高权力的博弈,也预示着王朝的日暮西山。

  帝王大婚与民间“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看似同源,实则早已升维。民间新郎亲迎新娘,是礼也是情;皇帝贵为天子,绝不屈尊登门,而是遣使节奉迎,彰显“九五之尊”的威严。民间请期是男方求问吉日,皇家改为“告期”,由皇权主动宣示,女方家族只有接旨听命的份。而最核心的区别,是册立礼,这是民间婚礼绝无的环节。金册镌刻满汉文字,金宝用五百五十两黄金铸就,如同皇后的“身份证”,在皇后府邸完成册立,她才从闺阁女子变为国母,才有资格被奉迎入宫。

  书中用大量细节打破清宫剧的误区:光绪大婚的凤舆不是喜庆大红,而是帝王专属的明黄,轿身无“喜”字,却藏着慈禧手书“龙”字轴与金双喜如意;奉迎不在清晨,而在子时,取《易经》阴阳交接之意,灯笼照亮长夜,是复古也是礼制。这些被戏说扭曲的真相,在书中一一还原,让我们明白:帝王大婚,是皇权的展演,是家国的仪式,是把个人姻缘,活成了王朝的礼乐图腾。

  一场穿越阴阳的皇家迎娶

  清代帝王大婚最具仪式感,也最富故事性的环节,莫过于子夜奉迎。作者以《光绪帝大婚典礼全图册》为线索,用细腻的笔触,还原了那场发生在深夜的、庄重又神秘的迎娶仪式。

  古人婚礼本为“昏礼”,黄昏迎娶,源于远古抢婚的遗俗。唐代以后改为晨晓,明代皇帝大婚亦在“质明”,也就是清晨。可清代偏偏复古,选在子时——深夜二十三点至次日凌晨一点,阴阳交汇、天地静默之时。书中引用《白虎通义·嫁娶》的解释:“所以昏时行礼何?示阳下阴也,婚亦阴阳交时也。”皇帝为阳,皇后为阴,子夜成婚,正是顺应天道、契合阴阳的极致体现。

  光绪十五年(1889年)正月二十七,那场载入史册的大婚,在子时拉开帷幕。子初三刻,隆裕皇后从府邸凤舆启程;子正一刻,行至东长安街;丑初二刻,过东长安牌楼;寅初二刻,抵乾清门;寅正三刻,终于抵达乾清宫檐下。《皇后凤舆入宫图》里,千盏宫灯高悬,仪仗肃穆无声,凤舆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明黄的轿身与夜色相映,没有民间婚礼的喧闹,只有皇家独有的庄严与肃穆。

  凤舆,是这场仪式的核心器物。乾隆年间定制,本为皇后亲蚕所用,木质髹明黄,内髹浅红,不饰繁缛喜庆纹样,却处处彰显国母威仪。轿内放置慈禧手书“龙”字轴,寓意皇帝虽未亲迎,却如影随形;皇后一手持金双喜如意,一手捧苹果,象征吉祥平安。这不是普通的喜轿,而是承载着皇权、礼制与祈福的国之重器。

  皇后入乾清宫,先要跨火盆。这是满族萨满信仰的遗存,火能驱邪、能净化,象征皇后踏入皇家之门,洗去一切不祥。而后换乘八人孔雀羽顶礼舆,前往寝宫歇息,静待酉时的合卺礼。到了坤宁宫洞房,还要跨马鞍,鞍下压两个苹果,取“鞍”“安”谐音,祈愿帝后平安、家国安康。火盆驱邪源于满族萨满信仰,马鞍祈安是汉族传统,一满一汉,一俗一礼,在大婚仪式中完美交融,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生动见证。

  子夜的风,吹过紫禁城的红墙;宫灯的光,照亮皇后前行的路。这场没有喧嚣、只有肃穆的奉迎,没有儿女情长的缠绵,只有家国礼制的厚重。它不像一场婚礼,更像一场国家祭祀,把帝王的婚姻,牢牢绑定在王朝的命运之上。

  一器一物 皆是礼

  每一件大婚器物,不是陈设,而藏着皇家的威仪、民族的习俗与人性的期盼。

  金册金宝,是皇后身份的象征。光绪皇后的金宝,用金五百五十两,满汉文字并刻,形制与皇帝御宝相同,既是权力的凭证,也是满汉共治的文化符号。册立礼上,使节宣读制文,授予金册金宝,那一刻,女子正式成为大清国母,身份的蜕变,全在这一金册一金宝之间。

  宝瓶,是皇后入宫时怀抱的重器。不同于民间“平安”的寓意,皇家宝瓶内装珍珠、宝石、金银锞与五谷,是财富与国运的象征,寄托着皇家对子孙绵延、国库充盈的期盼。满族民间新娘也抱宝瓶,内装大米小米,称作金银米,皇家与民间,虽有奢华与朴素之别,却有着对幸福生活相同的向往。

  坤宁宫洞房里,悬挂着一把腰刀,这是最颠覆认知的细节。腰刀是满族尚武精神的象征,与大婚的喜庆氛围看似格格不入,却藏着王朝的立国之本。清朝以骑射得天下,即便在大婚这样的喜庆场合,也不忘传承尚武基因。红烛高照、喜字满墙的洞房里,一把腰刀静静悬挂,像是无声的誓言,提醒着帝王,不忘家国、不忘根本。

  还有合卺礼的酒杯,是剖开的匏瓜,一分为二,帝后共饮,象征夫妻一体、同甘共苦。这是传承千年的汉族古礼,在清代皇家大婚中得以保留。从子夜奉迎的明黄凤舆,到洞房悬挂的腰刀,从满汉合璧的金册金宝,到匏瓜制成的合卺杯,一器一物,都在诉说着满汉文化的交融,诉说着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的博大。

  作者任万平像一位耐心的向导,带着我们抚摸这些三百年前的器物,读懂它们的形制、色彩与纹饰背后的深意。这些器物,见证过帝王大婚的庄重,见证过王朝的兴衰,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悲欢。它们是礼制的载体,更是历史的活化石。

  一场盛典 牵动整个王朝

  帝王大婚不是后宫的私事,是国家的盛典、王朝的工程。这部书用专门章节,讲述大婚背后的礼乐与机构,让我们看到,一场完美的皇家婚典,需要多少人的付出,需要多么精密的协作。

  中国自古“有礼必有乐”,大婚乐章,是礼仪的灵魂。清代大婚乐章分为册立奉迎、朝见、庆贺、筵宴四大篇章,辞藻华丽、曲调庄重,与民间婚礼的欢快截然不同。册立奉迎乐章,彰显皇权至尊;朝见乐章,恪守孝道伦理;庆贺乐章,烘托家国同庆;筵宴乐章,展现王朝威仪。支撑这场盛典的,是一套庞大而精密的机构体系。大婚礼仪处,是临时设立的总协调机构,统筹大婚全程;内务府,是皇家总后勤,负责物资、陈设、人员;还有司礼机构、经费机构、工程机构、护卫机构、宴品机构、织造机构,分工明确、层层把关。从凤舆的制作、礼服的缝制,到宫殿的修缮、仪仗的排布,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光绪大婚,耗费白银五百余万两,动用工匠、官员、侍卫数千人,历时数月筹备。纸扎太和门的故事,更是令人唏嘘。大婚前太和门突发火灾,为了不耽误吉时,慈禧下令用彩绸、纸张连夜仿制一座太和门,高低宽窄、纹饰细节,与原门分毫不差。隆裕皇后乘坐凤舆,穿过这座纸扎的宫门,踏入紫禁城。这座脆弱的纸门,像是晚清王朝的隐喻。外表光鲜,内里脆弱,一场盛大的大婚,掩盖不住王朝的日暮西山。

  帝王婚姻 藏着人性的无奈

  帝王看似拥有天下,却在婚姻中失去最基本的自由,他们的大婚,是家国的盛典,也是个人的悲剧。

  顺治帝,是清代唯一举行两次大婚的皇帝。第一次大婚,娶博尔济吉特氏,因感情不和废后;第二次大婚,娶废后的族中侄女,依旧无爱。他一生钟情董鄂妃,却无法立其为后,只能在董鄂妃死后破例追封,留下无尽遗憾。康熙帝十二岁大婚,娶赫舍里氏,虽是政治联姻,却相敬如宾,皇后早逝,康熙思念一生,成为清代帝王大婚里少有的温情。

  光绪帝,四岁即位,十九岁大婚,娶的是慈禧的亲侄女、自己的表姐叶赫那拉氏。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政治安排。大婚当晚,坤宁宫红烛高烧,合卺宴备好,光绪却迟迟不肯入洞房。最终,他扑在叶赫那拉氏怀里大哭:“姐姐,我永远敬重你,可我真的太难了。” 一句话,道尽傀儡皇帝的无奈。身为天子,连选择妻子的权利都没有,连洞房花烛的温情都得不到。

  隆裕皇后,更是这场婚姻的牺牲品。她从姐姐变成皇后,入宫便是守活寡,在紫禁城的红墙里,孤独度过二十年。她见证了丈夫的痛苦,见证了王朝的衰落,最终在辛亥革命后,含泪签下退位诏书,结束了大清王朝的统治。那场盛大的大婚,于她而言,不是幸福的开端,而是一生牢笼的起点。

  书中没有刻意煽情,却用平实的文字,写出了帝王的身不由己,写出了皇后的孤独无奈。红墙之内,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是最冰冷的牢笼。盛大的嘉礼之下,藏着帝王与后妃最真实的悲欢,藏着人性在礼制与权力面前的渺小与无助。

  从嘉礼大婚 读懂华夏礼仪之魂

  清代帝王大婚,是满汉文化融合的典范。它保留了满族骑射、萨满、火崇拜等习俗,传承了汉族“六礼”、阴阳、祈福等传统,二者相互交融、相得益彰,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皇家礼仪。这正是中华文明的魅力所在——多元一体、兼容并蓄,在传承中创新,在融合中发展。

  帝王大婚是清代政治的缩影。清初大婚助力皇权稳固、王朝兴盛;清末大婚沦为权力博弈的工具,预示着王朝覆灭。四位皇帝的大婚历程,就是一部清代皇权演变的微缩史,让我们以小见大,读懂一个王朝的兴衰沉浮。

  这本书为我们纠正了清宫剧的戏说误区,让我们读懂当代婚礼习俗的根源。跨火盆、跨马鞍、抱宝瓶等习俗,都能在清代大婚中找到源头。

  掩卷沉思,紫禁城的子夜奉迎、明黄凤舆、礼乐华章,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风烟里。那场盛大的嘉礼大婚,成为王朝最后的礼乐绝唱。但《嘉礼大婚:走近清代帝王婚礼》一书,让这场盛典重新鲜活,让我们看到了礼制的庄严、文化的博大、人性的悲欢。

  作者任万平以三十年故宫治学积淀,把浩繁的档案、珍贵的文物、精美的画卷,化作有故事、有温度、有灵魂的文字,带我们走进那场红墙内的皇家婚典,读懂一个王朝、一种文明、一段人生。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历史书,而是一场穿越百年的文化之旅。它让我们明白,中国之所以被称作礼仪之邦,不仅在于服章之美,更在于礼仪之大、文化之深、精神之魂。那些藏在礼制、器物、习俗里的文明基因,从未消失。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版权说明:天津日报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受《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保护。所有关于天津日报内容产品的数字化应用,包括但不限于稿件签约、网络发布、转稿等业务,均需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商谈,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有互换稿件协议的网站,在转载数字报纸稿件时注明“来源-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天津日报”和作者姓名,未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有协议的网站,谢绝转稿,违者必究。
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法律事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