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多年里,中国社会经历了一场深刻而剧烈的变革:移动互联网全面渗透,数字经济重塑产业,平台就业打破边界,曾经清晰稳固的人生路径被不断打破拆解。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一代青年告别了按部就班的成长轨迹,步入一段没有既定地图、没有标准答案的全新旅程。廉思教授继《蚁族》《工蜂》等佳作之后推出的《无图之旅》,对这一代青年的生存困境与价值转向进行了全面深刻的调研思考。
2009年年初,我有幸加入廉思教授的“蚁族”课题组,作为深访团队成员参与调研大学毕业生聚居现象。在北京五环外的唐家岭,在武汉最大的“城中村”小何西村,我们触摸到一代青年在城市边缘挣扎奋斗的脉动。十多年光阴流转,唐家岭与小何西村已蜕变为现代化城市社区,“蚁族”与聚居村也成为历史符号。在这片土地上活跃着的,已不再是当年从事保险推销、餐饮服务、广告营销、电子器材销售等青年,而主要是网络主播、青年程序员、快递骑手、自由职业者等新兴青年群体。与前者清晰的发展路径不同,新兴青年群体的生存境遇发生了深刻变革,一段没有既定导航、没有统一范本的“无图之旅”,成为当代青年最真实的时代写照。
《无图之旅》一书,正是为这段特殊旅程写下的时代注脚。书中跳出单一群体的观察视角,将目光投向网络主播、青年产业工人、高科技人才、新文艺青年、自由职业者、小镇青年、基层公务员、青年社会组织从业者、青年程序员、快递骑手等新兴青年群体,用学术分析和人文叙事相结合的方式,勾勒出新时代青年的生存图景。廉思教授认为,“无图”既不是迷失,也不是无知,而是一种时代性的处境。随着社会的飞速发展和技术的迅速迭代,传统的“升学—就业—成功”线性人生地图开始失效,新的人生路径尚未完全成型。当代青年难有统一的成功范本可以遵循,而要在不确定性中独自探索、在不稳定中自我导航。
在无图时代的语境下,书中进一步反思了社会评价体系的桎梏,提出极具现实意义的“非胜利中心主义”。当下社会高度理性化、绩效化和等级化,成功被简化为单一的标尺:学历、收入、地位、财富……优绩主义的裹挟让无数青年陷入内卷和焦虑。而“非胜利中心主义”的文化倡导,正是对这种单一价值导向的修复。它主张打破“唯成功论”的窠臼,构建承认平凡、鼓励探索、允许弯路、包容试错的社会文化,不再以胜负定义人生价值,不再以功利衡量个体努力。而书中始终聚焦的“平凡人生”,则是“非胜利中心主义”的温暖落点。书中的主角,都是没有聚光灯、鲜少成为新闻焦点的普通“中位数青年”,他们是无数普通人的生存样本,也是最值得被看见、被尊重的生命故事。
变的是时代背景和价值观念,人生范式与职业形态也随之发生改变。十多年间,社会结构加速转型,新兴职业不断涌现。与“蚁族”清晰的人生发展路径不同,灵活就业、跨界转型、频繁变动、多重身份成为当下青年人的常态。他们是精进专业、主动职业化的网络主播,是重视经验、期盼长期发展的青年产业工人;是崇尚试错、注重个人成长的高科技人才,是兴趣先行、价值多元的新文艺青年;是珍视自主选择、以多元技能对抗不稳定性的自由职业者,是反哺家乡建设、重构乡土生态的小镇青年;是在琐碎工作中坚守责任、充实自我的基层公务员,是以志同道合凝聚力量、在践行公益中利他奉献的社会组织从业者;是反思内卷文化、信奉健康可持续劳动伦理的青年程序员,是以勤奋和效率融入城市、在奔波中寻找生活希望的快递骑手。人生范式从“有图”变为“无图”,价值追求从“寻求认同”到“内心自洽”,线性成功学被多元价值理念所取代,这是新时代赋予当代青年的全新命题。
不变的是青年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是研究者关注青年群体的初心与坚守。他们或许还不是耀眼的高级人才、大国工匠,却始终脚踏实地、默默耕耘,在各自的道路上奔赴理想;他们偶尔也会陷入迷茫、彷徨与无措,却从未放弃主动学习、自我提升,在不确定中以实实在在的努力,自主绘制属于自己的人生地图。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选择何种道路,这份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始终是青年前行的不竭动力。不变的还有廉思教授深耕青年研究的初心,他始终以包容的视角、悲悯的情怀、严谨的态度,关注最普通的青年群体,用“学术+人文”的表达方式,让数据有温度,让故事有力量,让被主流视野忽视的平凡青年被看见,进而成为时代叙事的主角。
事实上,“无图之旅”并非某一国、某一代青年独有的境遇,而是在全球化和技术迭代的作用下,全世界青年共同面对的时代命题。尤其需要关注的是,在中国经济社会高速转型的背景下,青年所面临的精神困境和价值重塑问题显得更为集中和鲜明。近年来,青年议题持续走进公众视野,成为社会讨论的焦点话题,这既得益于互联网传播的影响力和可见性,也源于青年群体日益增强的自我表达与持续发声。令人欣慰的是,当代中国青年并未在不确定性中迷失,而是在外部的期待和塑造中,主动开展自我建构、自我定义,实现自我成长。
没有地图的旷野未必是绝境,也可以是自由生长的天地。当代青年正在以自己的节奏和脚步,在无图时代走出专属的人生之路。愿每一位行走在无图之旅中的青年,都能坚守初心、从容前行;我们的社会也正在以更多的包容理解而非苛责功利,让每一个平凡的故事绽放出独特的光芒。这便是《无图之旅》带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也是时代给予当代青年最温柔的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