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在我编辑的《天津日报》文娱副刊“大罗天”上开设了一个新的专栏,叫作“我的第一部”,请著名电影演员讲述自己步入影坛的经历及感受。本来大多数演员是不太擅长坐下来写稿子的,但秦怡、谢芳、张瑞芳、林默予、周楚、李雪健、梁波罗、仲星火、陶玉玲等几十位老中青电影演员还是热情地给我们写了文章。记得谢芳写的是《从〈青春之歌〉谈起》,李雪健写的是《一曲〈东方红〉,走上艺术路》,陶玉玲写的是《我和〈柳堡的故事〉》。这些著名演员的文章在《天津日报》刊发后,颇受读者喜爱,迄今已过去三十多年,我还能遇到有些老读者抱着“我的第一部”剪报册,跟我回忆起他们当年甜蜜的“影迷”生活。
我本身也是一个“影迷”。除了因为本职工作——当了三十多年文娱新闻记者和文艺副刊编辑——必须具备足够的观影经验外,我自己也非常喜欢看电影,所以我看过的电影要比普通人多几倍。
因为一直喜欢看电影,所以逐渐收藏起电影票来。收藏的真正缘起,是曾经在一本学生时代读过的旧书里,或是在一本尘封已久的笔记本里,意外地发现纸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日期是二十年前,票根的背面还有几个青涩的字迹,记录着当时观影的心情。那一刻,时光仿佛倒转,那些随着似水流年而被遗忘的记忆突然在脑际活泼起来,跳跃起来。
印象最深的是,曾在《庄子集解》《杜少陵集详注》《十驾斋养新录》等藏书和日记本里,发现了几十张20世纪80年代北京大学大饭厅的电影票。
建成于20世纪50年代的大饭厅,承载了无数北大人的温暖回忆。作为能容纳上千人的建筑,它早期就是一个大型学生食堂。在非就餐时间,这里成为学校大型活动举办地和学生文娱生活中心。同学们提着方凳到大饭厅开大会、听报告、参加社团活动、观看文艺演出、看电影。20世纪80年代我在北大读书时,这里虽然仍然保持着“大饭厅”的名字,但已不再是学生食堂,而是满满地设置了数十排固定的座椅,除了学校在这里召开大会外,平时就跟电影院一样。那时大饭厅每到周末都放电影,有时甚至每天晚上都放电影,所以北大学生看电影的机会还是较多的。等到1998年在我们毕业十几年后回到母校参加百年校庆时,大饭厅已被改造成“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
我存的几十张大饭厅电影票,五颜六色,十分漂亮,俨然有着当年北大的校园风格。为什么我存的电影票有这么多?因为不仅我自己看电影的频率高,而且还经常买票邀请同宿舍两位同学一起观影。有的老师也很给我面子,受邀与我一起到大饭厅看电影,例如教我们中国文学史明清部分专业课的中国古代小说史研究专家周先慎老师、教我们“《史记》艺术论”选修课的文言小说史研究专家侯忠义老师、教我们“小说艺术论”选修课的《聊斋》研究专家马振方老师,还有我们中文系古代文学教研室的吕乃岩老师、技术物理系的王德民老师等。那时大学生的生活非常简单,保持着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的日常模式,所以晚上在校园里看电影几乎成了唯一的娱乐消费。但我还嫌仅在学校大饭厅看电影不过瘾,经常溜达出校门,到附近的海淀影剧院、中关村礼堂观影。在那些不乏苦闷却又抱有希望的岁月里,电影票不啻为青春仪式感的凭证。
这些泛黄的电影票根,像一枚枚被岁月浸染过的书签,夹在记忆的纸页间。在那些印着已经有些褪色字迹的纸片上,不仅记录着场次与座位,更铭刻着一代人的成长轨迹与时代变迁。这些深藏在书页中的小惊喜,就像时光胶囊,承载着过去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当我们透过这些方寸大小的票据回望既往,便会发现,银幕内外的光影轮转早已与生命中的似水流年交织成篇。
1987年我从北大毕业后回到天津,一直在天津日报社工作。专门收藏电影票,是近二十年的事。从实用方面说,主要是想通过搜集电影票,研究天津影院史,这是研究天津近代以来城市发展史的一个重要领域。
近代天津作为中西合璧、古今交融之城,是电影最早传入中国的城市之一。1896年,法国百代公司在天津天丰舞台放映了电影,当时多被媒体称为“西洋影戏”“电光影戏”。“电影”一词开始出现,源于1905年天津《大公报》一则电影机器出售的广告语。此后电影在全国范围内广泛传播,并逐渐成为一项重要的大众娱乐形式。
天津电影放映非常早,但初期电影票存世很少,品相完整的就更是寥寥无几。1906年,美国电影商租用权仙茶园放映电影。权仙茶园建于1904年,1907年改建,并命名为权仙电戏园,有学者考证此为中国第一家由国人经营的商业电影院。此后,光陆影院、光明社、明星影院、蛱蝶影院等陆续建成。1924年,光明社公映了苏联纪录片《列宁的葬仪》,这是苏联影片在中国的首度公映。1929年,平安影院放映了美国福克斯公司的有声电影《歌舞升平》,这是在天津最早放映的有声片。有声电影普及后,电影市场更为繁荣,来自世界各地的片源不断增加,全市影院增至三十多座。1956年,市内影院全部变为国营并逐步进行了修缮及改扩建,改善了观影环境和设施。几经兴衰,一些特色影院也先后出现。1954年,新闻影院开幕,成为中国第一家放映新闻纪录片的专业影院。1955年,儿童影院开幕,成为中国第一家专为少年儿童观影而设的影院。到20世纪80年代,天津拥有各式影院达百余座。打开我的电影票收藏册,这些信息都能清晰地体现出来。
搜集电影票,除了用于研究天津影院史,当然还是有些个人情感的贮藏与抒发。请看我的一则日记:
“2012年4月15日,周日,晴,有风。昨天晚上至今天凌晨和太太在博纳影城看3D影片《泰坦尼克号》。虽然时间很晚,但观众很多,放映厅里几乎座无虚席。1912年4月14日船上时间夜里11点40分,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在整整一百年后的同一时刻,我们在电影《泰坦尼克号》里看到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的瞬间,直观人类在灾难面前对于生命价值的不同抉择,觉得很有意义。喜欢这部电影,还有一个缘由——凯特·温斯莱特是我关注多年的女星……”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我依然习惯性地将票根塞进衣袋。我能想象到,当未来的某一天再次翻出它们时,自己还会涌出些许兴奋与欣慰,因为毕竟看到了自己曾经暂时回避喧嚣和烦恼的心灵港湾,触摸到自己生命中几个鲜活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