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的长篇小说《云落》,写的是在一个叫云落的县城里发生的故事。
这个华北平原上沿海的小县城,有常献凯、常云泽、常云霓的常家,有万永胜、罗小军这样的世代故交,有万樱、来素芸、蒋明芳等一帮老闺蜜,也有王毅文这样的商界大佬,还有天青这个似乎是外来者其实是多年后重返云落的当年出走者,以及与常家先人有交情的老太太、与常家今天有关联的“睁眼瞎”等汇聚在县城的众生群像。
人物生活在县城,故事基本上也都发生在县城,故而有人也称其为县城小说。县城也许是中国城乡连接最紧密的地方,说城是城,说乡也是乡,每一个在县城生活的人都有一个极为深厚且割舍不断的乡村背景及血脉联结。
《云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物也不例外,他们的言谈举止带有极重的地域色彩、县城色彩,或者说是乡村色彩。这一点,从小说人物语言中具有浓重乡土味道的方言俗语及造句习惯可见一斑,除此之外作者在描写人物的过程中还大量使用了与地域方言相关的特定动词,借此来描述和展现情节及人物特点。这些动词在现代汉语书写中并不算常用词,在描写有地域特点的人物行为方面却极具代表性和冲击力,似乎这些特定动词只在这些人物与生活场景中才显得格外生动、准确且有力,如㨄、揇、擩、掇、扽、搦、㧟、掇……同时,伴随着这些动词的使用,也使小说中人物的细节描写显得更为绵密、精细且富有个性。
试举一二。
㨄,在一些地方音zhào,表示刺,如“一拳头能㨄到”;音zhōu,从一侧或一端托起沉重的物体,如“把桌子㨄了”。㨄读zhào使用比较少见,这个“刺”的意思放在小说中“一拳头能㨄到”的句子里,说明这一拳是要打得比较凌厉才是,类似格斗中的“刺拳”,凸显人物性格和动作上的突出特点。㨄读zhōu使用中比zhào略多,多地方言中都有出现,小说里“把桌子㨄了”以常用词表述大意是把桌子掀了。一个动不动就㨄桌子的人,至少是比较冲动和毫不妥协的,也许在县城和乡村某些地方一言不合把桌子㨄了,对某些人来说就是一种表达态度最好的方式。
揇,nǎn,“搦也”,指用手把握或抓取的动词;搦,nuò,有握、持、拿着、挑动、惹的意思。
“揇”“搦”意义接近,小说中“……探头去揇她,双手在她身上搦来捏去”描述的场景是一对男女之间的亲密动作,二者关系显然非同一般,很是亲近,所有动作若换作常用的动词无外乎“拉扯”“挑逗”“摸”“握”之类,表现直白,用方言中的“搦”似乎是降低了点调门,不那么过于张扬,显得更有风情,也更有生活味道,仿佛从市井一隅窥探到的秘密。
掇,duō,拾取、采取,〈方〉用双手拿、搬(椅子、凳子等),用手端。㧐,sǒng,〈书〉挺立;挺起。〈方〉推。
掇,发duō音,在北方方言语系中其实不只有“拾取”“采取”的意思,掇在一些地方还有用手或肘戳、表示提示的意思,如小说中“掇了掇常云泽”,即是此意。而用双手拿或端多是吴闽方言中才有的意思。㧐表示“推”,则有太多含义,如小说中“将她㧐倒在沙发上”“被㧐了仰八叉”都是推的动作,只是这个“㧐”的推力似乎更有突然性和爆发力一些,渗透着无法遏制的争执和抑制不住的荷尔蒙冲动。
小说中还多次使用了“搡sǎng”“扽dèn”“㧟kuǎi”“擩rǔ”这样的动词,如“罗小军焦躁地搡开她”,搡为“用力推”,“云泽狠狠往座位上扽了两扽”,扽,用力抻或拽,“搡”和“扽”都是加了力的动作,用于表达情绪化的肢体语言;而“来素芸说……还想从里面㧟货”,㧟,搔、抓、挎、舀,“万樱将银行卡擩进他(罗小军)手里”,擩,插、塞,暗中塞,“㧟”与“擩”也是表达看似细微又极为生动的人物动作,像万樱的“擩”,既是她个人心愿使然,同时也是为维护罗小军男人尊严的必然,她一个县城女工虽然银行卡里的不足十万元,与曾经身家上亿元的县城巨商罗小军的体量完全不匹配,但在罗小军落魄时究竟也是一种源自人间真情的微薄慰藉。
除此之外,小说《云落》中还大量使用了一些属于方言俚语中较为生僻的词,如,“我命咋就那么玍古”“瞀瞑”“眊”“欪欪”等。在这个靠近大海、“能看到拔节的麦田”、喜欢吃“萝卜虾皮”和“麻蚶子馅”饺子和驴肉的北方沿海县城,这些专属“云落”的动词和方言语词中同样暗含着他们浓密的生长色彩、浓重的生活样貌和浓厚的生命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