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孔子的孙子子思(孔伋)曾周游列国,传播儒家治国理政之道。这一年,他来到卫国,暂时居住下来。
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了解,子思发现有个名叫苟变的人很有才华,但却只是一个小小的税官,大为不解,于是晋见卫侯,推荐说:“当今战乱纷纷,正是用人的时候,苟变有率领五百乘战车的才能,为什么不起用他为将呢?”
“五百乘”在当时是什么概念?一乘的标准构成是战车一辆、四马牵引,战时作为主力突击平台;车上甲士3人,分别是车左(主射击与指挥)、御者(驾车)、车右(主近战);车下徒兵72人,随车作战、护卫与后勤。这样算下来,五百乘的总兵力高达37500人,卫国当时仅是千乘之国,苟变有统御五百乘的才能,绝对堪当干城之将。
卫侯听了子思的话,叹了口气说:“吾知其可将,然变也尝为吏,赋于民而食人二鸡子,故弗用也。”意思是说,我不是不知道苟变有将帅之才,但是他担任官吏向百姓征收赋税时,曾经吃了老百姓两个鸡蛋,所以我不用他。
子思劝谏说:“圣人选拔官员,就好像木匠选用木材,取用它的长处,舍弃它的短处。所以合抱粗的杞木、梓木,即便有几尺的腐朽部分,高明的工匠也不会丢弃它。如今君主身处战国乱世,需要选拔能征善战的得力助手,却因为两个鸡蛋而舍弃了能保卫国家的将领,这种事可不能让邻国知道啊!”
卫侯连忙起身,拜了两拜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导!”于是下令任命苟变为将军。苟变也不辱使命,征战疆场,守卫边境十分称职。
遇到子思,苟变无疑是幸运的,否则他可能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才华卓著,却一直混迹于小官吏之中,长期得不到晋升,原因竟是他当年收税时吃了百姓两个鸡蛋这样一件小事。
《论语》中子夏有言:“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意思是说,在大的道德操守上不能逾越界限、违背原则,在细微的德行小节上可以有轻微的出入,不必过分苛责。这句话是对身居上位者说的,就像子思“犹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的比喻,作为领导者选拔人才要用人之长。但对被选拔者来说,这绝不是可以不重细节、忽视小节的理由。
《中庸》里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意思是说,没有比隐蔽之处更易显现一个人本性的,也没有比细微小事更能暴露品行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无人监督时,更要时刻保持谨慎,坚守本心、不逾矩。君子必须注重修养,慎独慎微,否则就可能像苟变那样,因为不经意间吃了老百姓两个鸡蛋,差点失去了为将的机遇。
当然,历史上像苟变这样幸运的人毕竟是少数,因小节失守而贻误终身的人还是多数,东汉的张奂便是典型。
《后汉书·张奂传》记载,张奂出身儒学世家,自幼勤学苦读,精通儒学与兵法,早年镇守边疆,多次击败匈奴、羌人,战功赫赫,本可成为一代名臣。张奂初任安定属国都尉时,羌人部落为表臣服,赠他“马二十匹,金鐻八枚”,以示感激。彼时的他尚能坚守底线,他先收下馈赠,随后召集主簿和所有羌人首领到场,以酒酹地(将酒洒在地上,以示庄重),当众明志说:“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意思是说,即便送来的马匹多得像羊群一样,我也不会牵一匹进入我的马厩;即便送来的金器、钱财多得像谷物颗粒一样,我也不会私藏一件在怀中,随后将马与金器悉数归还。
可随着战功累积、职位升迁,张奂逐渐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生出了“小节无伤大雅”的念头。后来他升任护匈奴中郎将,某次私下接受了羌人赠送的少量土特产。他认为这种小额、象征性的馈赠,只是羌人的一片心意,并非贪腐之举,无需过分苛责自己,于是便接受了这份馈赠,未像早年那样当众归还,也未向朝廷报备。
张奂或许从未想过,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会成为他政治生命的致命伤。与他素有嫌隙的司隶校尉王寓,本就依附宦官势力,曾请求张奂举荐自己,被拒绝后一直怀恨在心。得知张奂收了羌人的东西,便借题发挥,将这份“小额馈赠”放大,并弹劾他“曾受羌人金马,虽已归还,然初心有私,不合臣节”。汉桓帝震怒,当即罢免了张奂的官职,将其禁锢,令其归乡。一代将才,终因一次小节失守,再也无法施展胸中抱负,只能闭门讲学,郁郁而终。
苟变因两枚鸡蛋险些埋没将才,张奂因微末馈赠断送仕途,两件史事印证了“小节不守,大节难存”的千古至理。为人处世当以慎微为先、以慎独为要,细微之处见风骨,小过不戒终成祸,唯有守住小节、防微杜渐,方能砥砺品行、行稳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