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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30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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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的煎饼摊
路来浩

  那年冬天我八岁,第一次知道锅铲可以有多重。

  天还没亮,爷爷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我迷迷糊糊套上棉袄,眼镜还没戴好,就被拉出了门。北风像刀子,我把手揣进袖子,缩着脖子跟在爷爷身后,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爷爷,去哪儿啊?”我问。

  “你去了就知道了。”

  走着走着,我闻到了一股香味,直勾得我肚子咕噜咕噜叫。我忘了冷,拉着爷爷往前跑。

  “慢点,摔了咋办?”

  “有好吃的!”

  集市上人很多。我个子矮,被挤在人堆里,什么也看不见。我踮起脚,挤得眼镜都歪了。

  “让让,孩子看不着!”爷爷喊。

  人群让开一条缝。我看见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正冒着白烟,锅下面烧着柴火,火苗舔着锅底,一个老头弓着腰站在锅边,拿着一把铁铲,“哐哐哐”敲着锅。

  那声音特别响,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里。

  老头的动作很快,他抓起一把葱花,“唰”地撒进锅里,紧接着又拿起一瓣蒜,用手掌猛地一拍,然后也扔了进去。铁铲在锅里翻腾,那些饼丝就自己跳起舞来,在空中散开又聚拢,没有一根掉出来。

  我看呆了。

  老头舀起一大瓢水,举得高高的,“刺啦”一声浇下去,白烟顿时像一团云,“腾”地升起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炒煎饼已经递到了我面前。

  “小心烫。”爷爷说。

  我顾不得,吃了一大口,烫得差点跳起来。但我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哈”吹气,一边嚼。饼皮韧,饼丝筋道,蒜香葱香芝麻香,全挤在一起。

  “好吃吗?”爷爷问。

  我点头,像小鸡啄米。

  “这就是老秦的手艺。”

  老秦。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我常缠着爷爷去赶集,就为了去看老秦炒煎饼。

  老秦的摊子总是最热闹。我喜欢站在锅边,看老秦的手。他的手很黑,指节很粗,指甲缝里有黑灰。但那双手又快又准,铲子在他手里像活的,想让饼丝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

  我看了很多次,还是看不懂。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老秦,我能学吗?”

  老秦正忙着,头也不抬:“学啥?”

  “炒煎饼。”

  “学不会。”

  “为啥?”

  “你看看那铲子。”

  我看了看那把铲子,铁的、黑的,把手被磨得发亮。

  “那铲子多重,你知道吗?”老秦问。

  我摇头。

  “八斤。”老秦说,“八斤的铲子,你拿得动吗?”

  我不信。怎么可能那么重?

  “不信?”老秦笑了,“试试。”说着,他把铲子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刚碰到,手就往下沉。我赶紧用两只手抓住,胳膊还是在抖。我咬着牙,想把铲子举起来,举到一半就举不动了。

  “看吧。”老秦把铲子接过去,“学不会。”

  他继续炒他的煎饼,铲子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那把铲子。我不服气,但我知道老秦说得对。

  上了初中,我去镇上读书,很少回村。老秦的煎饼,慢慢变成了记忆里的味道。有时候做梦,梦见那口锅,梦见白烟升起来,梦见铁铲敲锅的声音。醒来时,好像还能闻到蒜香。

  初二那年冬天,周末回家,我跟爷爷说想去吃煎饼。爷爷看着我,半天才说:“老秦病了。”

  “啥病?”

  “脑溢血,住院了。”爷爷叹气,“医生说,左边身子废了,以后不能干了。”

  我愣住了。

  那天,我还是去了集市。老秦的摊位空着,地上有些炭灰,被风吹得到处飞。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周围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但我耳边只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世界上有些东西,你以为它会一直在,但它突然就没了。

  初三那年春节,年初五要去赶集,我不想去,但爷爷说:“去看看吧,也许有惊喜。”

  我跟着爷爷往集市走。天很冷,但没有风。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快到集市时,我看见一缕白烟升起来。那白烟的位置,是老秦的摊位。

  我的心忽然紧了一下,拉着爷爷快步走过去。

  终于,我看见老秦了。他还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黑棉袄,人瘦了一圈,腰弯得更厉害了。他的左手搭在锅边,轻轻地抖,像风中的树叶。

  但他握着铲子的右手,很稳。

  老秦正往锅里扔肉丁。他的动作慢了,没有以前那么快了,但每一粒肉丁都能准确地落进锅里。铲子翻起来,饼丝跳起来又落下去,依然没有一根掉出来。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的左手,但谁也不说话。大家安安静静排队,等着买煎饼。

  我走到前面。老秦抬头,看着我愣了一下,笑了:“嘿,长这么高了。”

  我接过煎饼,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老秦一边炒一边说:“住院那阵子,天天想这口锅。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听见铲子敲锅的声音,‘哐哐哐’的。”他笑了笑:“医生说我左手废了,让我别干了。我说,废就废呗,右手还能动呢。只要右手还能拿铲子,就还能炒煎饼。”

  我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手握着铲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八斤重的铲子,在他手里,还是那么稳。

  我忽然说:“老秦,我想学。”

  老秦的手停了一下。铲子悬在锅上方,白烟绕着铲子转。

  “你不是早就放弃了吗?”他问。

  “我没放弃。”我说,“我还一直记得这把铲子。”

  老秦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把铲子递过来:“拿着。”

  我双手接过铲子。

  还是很重,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重了。也许是我长大了,也许是我做好准备了。

  “感觉怎么样?”老秦问。

  “重。”我说,“但我能拿住。”

  “那就学吧。”

  从那以后,每次放假,我都去老秦的摊子,让他教我握铲子。

  “不是这么握。”他把我的手摆正,“要像握锄头,五个指头都要用上劲儿。”

  我照着老秦说的做。铲子虽然很重,但我握得紧紧的。

  老秦教我翻饼丝。“翻,不是翻个面儿就行。”他示范给我看,手腕轻轻一转,铲子一挑,那些饼丝就跳起来,在空中散开,又稳稳落回锅里。“要让每一根都沾上油,这样炒出来的煎饼才入味儿。”

  我试了好多次,还是翻不好,不是翻少了,就是翻过头了。有时候用力太猛,饼丝飞出去,掉在地上。

  “别急。”老秦说,“这活儿,急不得。快,是慢慢练出来的。”

  我继续练。手起了泡,泡破了,磨出了茧。

  老秦也不说什么,但每次看到我的手,就把铲子接过去:“今天到这儿。”

  我不想停,但我看见老秦的左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我就不说话了。

  慢慢地,我能翻动饼丝了。慢慢地,我能完整地炒出一份煎饼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特别冷。我炒了一份煎饼,递给等了很久的大叔。大叔尝了一口,点点头:“行啊,有点儿意思了。”

  我转头看老秦。他正往锅底添柴火,头也不抬。但我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老秦笑。

  那个春节过得很快。大年初一,我去给老秦拜年。老秦给了我一个红包,里面塞得鼓鼓的。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棉手套,手心那里缝了一层牛皮。

  “炒煎饼用的。”老秦说,“戴上,手不疼。”

  我戴上试了试。有点儿大,但很暖和。

  “等你手再长大点儿,就正好了。”老秦说。

  我点头。我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

  老秦也不说话。他坐在炕上,左手还在抖。我看着他的右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那把铲子的情形。那时候我觉得,八斤重的铲子,怎么可能拿得动?但老秦拿了几十年,直到现在,还在拿。

  正月初五那天,我早早去了集市。老秦正在生火。我帮他劈柴、添柴、烧水。火烧起来,锅热了,我往锅里倒油。

  “今天你来炒。”老秦说。

  “我?”

  “嗯。你炒,我看着。”

  我握着铲子,心里有点儿慌。老秦站在旁边,左手搭在锅边,右手背在身后。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我把饼丝放进锅里,铲子翻起来,一下,两下,三下。饼丝在锅里跳着,我的心也跳着。

  “手腕松点儿。”老秦说。

  我手腕松了松。

  “再翻一遍。”

  我又翻了一遍。

  “行了,出锅。”

  我把煎饼盛出来,递给第一个客人。那人吃了一口,嚼了嚼,点头:“不错。”

  我松了一口气。

  那天我炒了很多份煎饼。老秦一直站在旁边,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就是看着。他就那么站着,从天亮站到日头偏西。

  收摊的时候,老秦说:“你学会了。”

  “我还差得远。”我说。

  “差得远,也是会了。”老秦说,“会了,就能一直往下学。”

  我不太懂。但我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会了,就能往下学。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开学后,我回学校了。那学期特别忙,周末也很少回家。有时候做作业做到很晚,困得眼睛睁不开,就想起老秦炒煎饼的样子。铲子在锅里翻腾,白烟升起来,“哐哐”的声音在空气里炸开。那声音特别清楚,就像在耳边。

  那年夏天,马上要放暑假,回家前我给老秦打了个电话,说暑假想继续去学炒煎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老秦的声音:“行。”

  但我没等到暑假。

  期末考试那天,我正在考数学,班主任进来,把我叫出去,说爷爷打电话来,让我赶紧回家。

  “出什么事了?”我问。

  班主任看着我,半天才说:“说是有位姓秦的长辈去世了……”

  我愣住了。

  我请了假,坐最早的班车回家。一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树在往后退,房子在往后退,田野也在往后退,只有我在往前,不知去向何处……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爷爷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个布包。看见我,他站起来,把布包递给我。

  “老秦给你的。”爷爷说,“他说,你学会了。”

  我打开布包,是那把铁铲。

  我拿着铲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参加完老秦的葬礼,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把铲子放在床边,一直看着。月光照进来,照在铲子上,泛着暗暗的光。

  我想起第一次拿这把铲子,重得拿不住;想起老秦说“学不会”时的样子;想起他教我握铲子时,左手抖个不停,右手还紧握着铲子;想起他说,会了,就能往下学……

  我忽然明白了。

  老秦说我学会了,不是说我掌握了他的手艺。

  他是在说,我学会了拿起这把铲子。

  能拿起来,就能往下学。

  那年春节,我回家了。

  年初四那天,我跟爷爷说:“明天我想去集市上摆摊。”

  爷爷看着我,点点头:“好。”

  年初五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戴上老秦给我的手套,那双手套现在正合适。

  我和爷爷把铁锅从仓房里搬出来,锅底还有去年的炭灰。我用雪擦了擦,又烧了一锅开水,把锅烫了一遍。

  我们把锅扛到集市,架在土灶上。爷爷劈柴,我点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我把饼丝放进去。铲子在我手里还是很重,但我握得很稳。

  开始炒第一份煎饼时,我手有点儿抖,但我记得老秦说的话:“别急。”我慢慢翻,一下一下,铲子碰到锅边,发出“哐哐”的声音。

  这声音在集市上响起来,有人转过头。

  “老秦的摊子又开了?”

  “是他徒弟。”

  人们慢慢围过来。

  我炒得很慢,火候掌握得也不太好,锅气也不够足。但我认认真真炒每一份煎饼,葱花撒下去,蒜瓣拍碎了扔进去,水舀起来浇下去,有白烟升起来……

  第一份煎饼出锅,我递给一个老大爷。老大爷尝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点头:“不错,有那个味儿了。”

  我继续炒下一份。

  炒着炒着,我好像听见老秦在对我说话。

  “手腕松点儿。”

  “火大了,加点儿水。”

  “行了,出锅吧。”

  我抬起头,周围只有排队买煎饼的人,没有老秦。

  但那声音一直在。

  爷爷站在人群外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

  我朝他笑了笑,继续炒。铲子在我手里翻腾着,很重,但我会一直拿下去。

  (作者系南开大学国际经贸关系专业硕士研究生)

  本版题图  张宇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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