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书围绕《坤舆全图》中“在当时属于‘新’与‘奇’的博物知识展开,通过对海洋中和陆地上的诸多物种进行图像与文字考释,试图呈现欧洲博物学传统与中国的‘博物’知识体系的这一次相遇和交流”。在我看来,此书是对二阶博物学的一场精彩操练。
人类世下博物学文化复兴的背景
现代社会并不缺少“物”,甚至可以说“物”已泛滥,但“博物”精神却已经式微,许多场景下人们用物而不睬物。科技已经取代博物的地位,如今多数人不知何为博物、博物学,博物者已死[参见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的作品《博物者之死》(Death of a Naturalist)]。博物的概念,古今中外都有,而且很早就有。亚里士多德、老普林尼(Gaius Plinius Secundus,23—79)那里有博物、博物者;元人袁桷曾说:“自古乾坤合神化,空将简牍费冥搜。张华博物身终死,邹衍谈天舌竟休。”“博物智能”(natural history intelligence,NHI),似有蹭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热度的嫌疑,其实并非如此。博物学比科学的历史悠久,有人的地方就有博物学(甚至动物也有其博物学),naturalist(博物学家)也比scientist(科学家)出现得早得多。达尔文亦自称naturalist而非scientist。博物智能强调与“物质”“原子”的关联,而人工智能则强调与“信息”“比特”的关联。博物学或者博物智能重新被关注,与地球上人这个物种的不恰当发展有关,与地质学概念“人类世”有关。在地学领域,这个新词并没有被专门委员会审核通过,但并不妨碍它迅速扩散开来,受到其他诸多学科的欢迎。
本书涉及东西方交流、全球化、西方科技兴起等大背景,并不专门讨论哲学、环境史学、教育学关注的玄虚问题。但是,关联是真实存在的,查尔斯·C. 曼恩(Charles C. Mann)甚至认为,全球化根本上就是一种“生物现象”。全球化现象近半个世纪才引起广泛关注,其实其发生可以向前追溯很久,只是规模不同,也不冠以相关的名头。全球化包括思想和文化的交流,更包括人和物的往来。两方面有内在联系,理应得到同等对待。“见物不见人”与“见人不见物”都不合道理。
进入新世纪(也可以提前至20世纪80年代)后,环境史研究成为学术热点,特别是在博物学文化复兴的大潮下,学术界对人与物的关系、对“物”的交换以及与此相关的思想文化,展开了全方位的研究,多个学科不分彼此、交叉前行,令人耳目一新。表面上看,对具象化的、“层次较低”之“物”的倾心,是学术推进到一定阶段的自然现象,但离开了人与自然矛盾之激化、现代性人性之扭曲这般更大的背景,相关学术繁荣是不能得到解释的。地理学、环境史、生活史、地方性知识、博物学文化等都不约而同地重新发现“物”。看见“地方”,自然就包含着看见附着于地方之“物”与“物之网络”。而看见“地方”是有条件的,只凭明亮的眼睛是不够的,思想必须先行,有看的欲望,有看的心态,有看的能力。
多学科融合是大趋势,电子支付、同位素考古、云计算、分子人类学、DNA(脱氧核糖核酸)与AI物种分类等都是再明显不过的学科交叉,展现了难以想象的优势。
对历史作品中“物”的辨识
博物学文化在中国的复兴首先是哲学界(而非科学界或者科普界)少数人推动的,不是凭空发动的,也不是独自在奋斗。这股学术潮流迅速与科技史、自然文学、环境史、艺术史、文化史、自然美学等融合而一道前行。
本书由人文学者而非动物学家来专门讨论《坤舆全图》中的海怪陆兽20余种,本身就有重要意义,细致的分析更是引人入胜。程方毅和赖毓芝两位学者的研究十分重要,却不是孤立的。“无穷小亮”(张辰亮)《海错图笔记》系列、王钊对《塞外花卉图卷》(清代蒋廷锡绘,存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张国刚对《落花游鱼图》(北宋刘寀绘,存美国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的研究,所涉及生物也是“本土种”。曼恩的《1493:物种大交换开创的世界史》(1493: Uncovering the New World Columbus Created,英文版2011年,中译本2016年)、邹振环的《再见异兽:明清动物文化与中外交流》(2021年)、王钊的博士论文《观乎动植:康乾时代的清宫博物绘画研究》(2018年)、官栋訢的博士论文《清宫〈兽谱〉中图像与知识的再生产》(2023年)、陈水华的《形理两全:宋画中的鸟类》(2024年)则涉及异域物种,与本书接近。这些二阶研究,对人们的视觉和观念都有相当的冲击。《海错图笔记》通俗易懂,实则包含作者细致的考证工作,有二阶内容也有一阶内容,非一般人所能完成。所有这些新型研究,都给艺术史、文化史、科技史、图像史学等带来了新鲜气息,同时吸引了一批专业领域以外的读者。
有人可能会讲,说到底,不就是若干名字吗?不就是一些东西的迁移吗?没错,但是它们是基础、是根本,离开它们做学问、讨论问题就可能不靠谱。在互联网和数据库越来越发达的今天,用恰当名字作为关键词、检索词的意义大家都是清楚的。更为重要的是,名字以及“名实对应”是重构“生活世界”的钥匙。
本书大部分篇幅是严肃的实证研究,一物一物地考证,阅读起来也不必然要求读者考虑形而上和思想史层面的问题。比较起来,我的以上论述权当外行的一些随想,请本书作者和读者批判。
希望读者阅读此书后能得到启发,将方法移植到对其他相关事物之研究。
(作者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物学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