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琴道新论——琴学与中国哲学的会通》这部二十多万字的著作,我深知是虎群过去二十多年的治学结晶,很为他高兴,也甚感欣慰。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够写一部中国艺术和中国哲学的关系的书,虎群是这方面的不二人选。
中国传统文化是礼乐和合的文化,是道艺一体的文化。中国传统文化以求道、明道、行道为根本,各类艺术也都以“载道”为内涵,以达到“道”为究竟。道是抽象的,但不宜空谈,抽象的道理难以让人信服,更难以让人有深刻体会;艺是具体的,但不要走向炫技和功利,要通过艺来涵养心性,提升德行。这些年,我一直在倡导“以道统艺,由艺臻道”,就是希望大家能够体会和认识到中国传统文化是一种整体综合性的文化,是天、地、人综合在一起的文化。现代教育越来越走向分科、走向专业化,这就造成了“道”和“艺”的分离,造成了“下学”和“上达”的割裂。专门研究“上达”、研究“道”、研究哲学,走上极端,就容易变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空空洞洞;而专门用心“下学”、只是学习“艺”,就只学会了专业技能、专业知识,对生命没有滋养。我们要知道:离开下学、离开艺,道便会空;脱离上达、脱离了道,艺就没有灵魂。
我们要以道统艺,就不会玩物丧志;要由艺臻道,就能够从艺术里面学会做人、做事的道理。我希望大家过一个“艺术的人生”,再从艺术的人生中,去体会、提炼和学会“人生的艺术”。
古琴,是中国礼乐教化中最具有标志性和代表性的一种乐器,可以说是“道艺一体”的典范。中国古代音乐是非常发达的,最早跟天文、地理、五行、天象和气候的变化联系在一起,古琴最能够反映这些内容。我们历史上常讲“士无故不撤琴瑟”,读书人往往“左琴右书”,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琴的艺术里面有很深的文化内涵,是人生自我修养、人与人之间情感交流、寻觅知音的载体。汉代的《白虎通》说“琴者,禁也”,就是让人不走邪路,成为一个正直的人。“琴”跟“禁”是同音字,音同义近。琴还音通恭敬的“敬”、安静的“静”、净化的“净”,可以从敬、静、净这三个方面来锻炼我们的琴艺,磨炼我们的心性,铸就我们的人格。古琴的记谱法是“减字谱”,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记谱法之一。它包含了三大信息——该弹哪根弦、放哪个徽位、用哪个手指,但它不限定节拍节奏,体现出一种“以不准为准”的特性,这就给琴人以很大的自由和发挥余地,非常有利于古琴艺术的多元化发展。这是现代人们标准化、科学化的脑袋所难理解的,但恰恰是古琴艺术的魅力和价值所在。
虎群1996年考入北大哲学系读硕士,2004年博士毕业,北大八年,他上了几乎所有我的课,是和我非常亲近的学生。虎群嗜好古琴,先后拜了不少古琴名家为师,并在2001年成立了“北大琴社”,请我任顾问;他还是我昆曲课上的老学生。虎群跟我认识有三十年了,他人品正、悟性高、有才华,对琴学和中国哲学都下了苦功,把琴艺和琴道贯通得很好,这一方面使他的古琴技艺很是高超,另一方面使他的哲学见地日益精纯。
虎群学琴教琴,学习和教授中国哲学,都已经二十多年了。这本《琴道新论》,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下笔皆有来历,句句发自肺腑。中国传统文化就是要向天地自然学习,然后通过天人合德、天人合一,最后达到自我修身、化民成俗的境界。《琴道新论》这本书,用“本体—工夫—境界”这个中国哲学的逻辑框架把这一点阐述得很贴切、很系统,我想,无论是对于专业的研究者,还是对于业余的爱好者,都会很有启发、大有裨益的。
记得2004年虎群博士毕业的时候,北大琴社的同学说要送他一份礼物,请我写一幅字,我想了一下,写了一副对联:“承前启后担道义,吟曲弹琴自逍遥。”二十多年过去了,借着虎群这部书的出版,我就把这副对联也赠予有缘的读者吧。古琴终归是小众的,但我希望古琴的精神能够成为大众的。
(作者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哲学系东方哲学教研室主任,北京大学宗教研究院名誉院长,北京大学学术委员会委员,国际儒学联合会第六届理事会荣誉顾问,兼任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