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已过，再说写对联的事，似乎是马后炮。但我写的这篇文章，并不是为了配合节日谈对联，而是借着对联说往事。

　　如今过年，大部分人家是不写对联的，市场上有现成的印刷精美的对联卖，买回家贴上，也很喜庆漂亮。但自己写对联，图的是一种情怀。

　　近日，因写著名作家碧野诞辰110周年的纪念文章，研究了一些资料，发现了碧野写对联谢乡亲的故事，颇有史料价值。

　　碧野1916年出生，著名作家，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2008年去世，一生著作等身，享年92岁，出版作品93部，创作近千万字。碧野出版了第一部写解放战争的长篇小说《我们的力量是无敌的》，出版了第一部写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长篇小说《阳光灿烂照天山》，出版了第一部写南水北调的长篇小说《丹凤朝阳》。碧野写的散文有数篇收入中学、大学教材，他的名篇《天山景物记》被收入教材中，影响了几代人，在文学领域，与姚雪垠、徐迟并称为“湖北三老”，还被湖北省政府授予“终身成就艺术家”荣誉称号。

　　1970年秋天，碧野被迫放下创作的笔，与同样年过半百的夫人杨静作为下放人员，插队落户到江汉平原上的沔阳县毛场公社双剅第一生产队，接受劳动改造。开始时，碧野夫妇住在一间牛屋，破烂漏雨，屋里到处是牛粪。生产队长看到碧野夫妇是两个老人，过意不去，找了村子背后的一间土屋，在土屋旁边搭了间茅屋当作厨房，让碧野夫妇住了进去。碧野夫妇住在这个叫游家湾的村子里，和社员们一起劳动，插秧割麦收稻谷，老两口尽全力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碧野夫人杨静为人和善，下乡时带了一些药，也懂得一些医学知识，村里谁家孩子病了，她就送药、治疗。不久，碧野夫妇便和游家湾的人打成了一片，乡亲们对这两位下乡改造的老人很是欢迎，大家喊碧野黄伯，喊杨静杨婆。乡下很难吃到肉，碧野作为下放人员，每月有半斤肉票，而杨静是家属，连半两肉票也没有。乡亲们便把肉票塞到杨静手里，杨静不敢要，乡亲便拍着胸脯说：拿去买肉吃，谁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送的。

　　碧野是个作家，晚上要读书看报，可乡下没有电灯。生产队长知道了，就给碧野送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油灯做得很精巧，只能灌一两煤油，玻璃罩有波纹形的花边。碧野在回忆录里写到：“插队落户农村，本来天一黑我就上床，累得打鼾，无须照亮。现在，有了小油灯，入夜不瞌睡，反而灯光一照，精神就来了。灯光微弱，只照出一个小小的光圈。我就埋头在小小的光圈里，读带来的书籍，看借来的报纸，心身感到舒畅。”

　　碧野在沔阳乡居两年，已经和村里的乡亲们亲密无间了。1972年底，在碧野插队两年后，省文艺创作室要调碧野回武汉。乡亲们听说黄伯和杨婆要离开游家湾回武汉了，都为他们高兴，但是又舍不得他们离去。武汉来沔阳接碧野回省里的卡车一直到腊月间才来，生产队长派了几个壮劳力帮碧野绑扎柜子和桌椅，队里的男女社员都来帮老两口搬家具装车。有人送来一篮鸡蛋，有人送来一包木耳，有人送来一包金针菜……这家送一包，那家送一包，把卡车装得满满的。

　　队长安排接碧野的司机吃完晚饭后，在队屋守护人的房间住下，因为碧野的小屋里实在没法再住进一个人了。

　　碧野夫妇这个晚上决定做一件事。杨静到村中小店买了十五张红纸和一瓶墨汁，东西买回来以后，老两口除了点着队长送的小油灯外，还把碧野后来买的一盏大罩子灯点着，小屋里顿时亮堂了。杨静把红纸用裁纸刀裁成四十副对联和横幅，碧野拿出毛笔，展纸蘸墨，在红纸上书写对联。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这些毛主席诗词是碧野的最爱，他把有关的诗句，作为联语写出来。碧野写，杨静帮他铺纸，把写好的一副副对联摊开晾干。在乡村的小茅屋里，两位老人在静静的夜里，以此报答乡亲们的恩情。

　　碧野夫妇到游家湾插队后，春节时，村里人都请碧野写对联。碧野的毛笔字圆润厚朴，和气可人，像他的性格，乡亲们都喜欢。现在他和妻子要告别乡亲们回武汉了，他们对乡亲们给予的照顾无以为报，就快过年了，他们决定给游家湾每家写一副对联，以表心里的那一份感激。

　　碧野夫妇写完对联，已是深夜了。他们把写好的对联一副副叠好，然后，杨静提着马灯，碧野拿着对联，他们从村头到村尾，在每家门前的台阶上放一副。放完对联回家，稍作休息。凌晨4点，杨静做了一锅鸡蛋面条，碧野到队屋叫司机到家吃了早餐。不到六点，碧野夫妇随司机一起，坐卡车悄悄离开了住了两年的游家湾。

　　走得这么早，是因为碧野夫妇不愿惊动乡亲们，害怕与乡亲们告别时会难舍难分。

　　游家湾的乡亲们早上起来，看到门口的对联后，都晓得是黄伯写的。当队长和乡亲们赶到村头时，两位老人已经走了。乡亲们只能在村口对着通向武汉的公路大声说：黄伯、杨婆，你们一路平安啊！

　　碧野写对联，在江汉平原，在如今的仙桃市（沔阳县后改名为仙桃市）仍是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