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老家的乡村，寒冬腊月里，阳光就变得特别珍贵。村口的晒谷场边，总堆着几垛新收的稻草，蓬松的，上面还带着稻谷的余温，像大地摊开的被褥。暖阳的日子里，村里的老人们便三三两两地聚过来，坐在草堆上晒太阳。

　　他们总爱挑草堆最厚实的地方，迎着暖阳，靠在草垛上，有的干脆把鞋子脱掉，蜷缩着双腿，将身子全都埋进草絮里。正午的阳光越过屋顶，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他们发间、皱巴巴的脸上，连带着身上的粗布衣服，都被阳光“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坐在暖阳下的草堆里，清风微微一吹，发出簌簌的响声，时间久了，老人们都被阳光暖得眯着眼睛打盹，偶尔夹杂着几声慢悠悠的咳嗽声，几句闲聊的家常，时光便在这草垛之中也跟着慢了下来。

　　我常会远远地看着，觉得那是属于父辈们的晚年，是时光沉淀后的模样，却从未想过，在这样的画面里会闯入父亲的身影。

　　那日午后，路过晒谷场，我习惯性地点着刹车，抬眼望向那方草堆，目光扫过，我忽然顿住了。父亲就坐在草堆的南侧，背倚着蓬松的稻秆，身形消瘦，肩头也松垮了，他的手搭在膝头，指节粗大，上面还沾了点稻草的碎屑，就那样静静地搁着，再不像从前总忙着攥着犁耙、忙着打理家事，永远都停不下来。

　　他的腿受过伤，不能蜷缩，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尖也被磨破了，脚跟着旁人说话的节奏，偶尔也会轻轻点一下地，动作慢而轻，带着一种松弛。他就那样坐在一群老人中间，成了今年这方草堆里新添的模样。这一刻，我才惊觉，父亲是真的老了。

　　从前，总觉得父亲的人生永远是匆忙的，忙着春耕，忙着打工，从不是会坐在草堆上晒太阳的那个人。可此刻，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听旁边的老人念叨着儿女，他从不搭话，只是偶尔抬手，轻轻掸去落在肩头上的草屑。

　　我没有上前喊他，只是把车靠近路边熄了火，就这样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此刻的暖阳下，这方草堆就像一个温柔的渡口，渡走了岁岁年年的故人，也渡来新的归人。这也让我明白，父亲终究会走向这样的晚年，像所有老去的父辈一样，在时光里慢慢放缓脚步，寻一处温暖的草堆，安放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