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岁暮的朔风裹着清寒漫过街巷时,浓浓的年味儿便弥散开来。很多人扫屋除尘、备办年货时,案头之上总少不得一枝疏梅。瓷瓶清供,暗香浮动,无需珍馐满案、华灯璀璨,只这一抹梅影,便把年的意趣揉进了寻常岁月。古人云“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梅花“入”年,本是岁朝清供的一桩雅事。旧时清供起于祭祀礼佛的虔诚,后来成为文人雅士的案头闲情,至明清时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化作家家户户对新春的美好祈愿。案头置奇石、插时令花木、摆香果清茗,便是最朴素的岁朝景致,而梅花常是主角之一。冬日天地寂寥,百花凋零,唯有梅花顶风冒雪,枝丫疏朗,花瓣清雅,恰合人们“清欢自适”的审美,它不与群芳争艳,只以风骨动人。家境优渥者寻朱砂梅、绿萼梅,插于霁蓝釉瓷瓶,与春联福字相映;寻常百姓折院中的蜡梅,插在粗陶罐中,亦有淡然意韵。所谓年味儿,未必是觥筹交错的热闹,有时便是这枝梅花带来的清雅安宁,让忙碌一年的人心寻得归处。
插梅过年,插的是人们的一种吉祥期许。梅花五瓣,自古有“梅开五福”之说,福、禄、寿、喜、财的美好寓意,正是中国人对新年最质朴的期盼。千百年间,这份期许随梅花从文人书斋走进百姓人家,从江南水乡蔓延至塞北荒原,融进很多人的年节记忆。岁末的市集挤满买梅人,老者细挑梅枝,孩童轻嗅梅香,商贩高声吆喝,梅香混着春联的墨香,年味儿在街巷萦绕。人们多会选花苞满缀的梅枝,盼“花开富贵”;选枝丫挺拔的,愿“节节高升”。折梅回家插于窗前案头,晨起暗香扑面,便觉新岁美好已然在目。梅花以温婉的方式将美好藏进岁月朝暮,它是自然景致,更是吉祥信号,昭示着寒冬终将过去,美好必将如期而至。
插梅过年,更蕴含着中国人坚守的精神风骨。“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王安石的诗句道尽梅花的品格。梅生寒枝,于风雪中傲然绽放,这份坚韧、孤傲与坚守,早已融进国人骨血,成为民族基因里的一个精神符号。插梅过年不只是年节仪式,更是民族精神的一种传承。岁末回首过往,或许有奔波的疲惫、失意的怅然、未尽的遗憾,但当梅花暗香萦绕,看着寒风中舒展的花瓣,或许便懂得了人生如梅,唯有经住寒冬磨砺、耐住岁月沉淀,方能迎来春日芬芳。旧岁遗憾如梅枝残雪,终会随春风消融;新年希望如枝头梅苞,终将随暖阳绽放。雪落梅枝的景致,恰如我们的人生,于逆境中守坚韧,于平淡中守初心,于纷扰中见风骨,总能在岁月里寻得属于自己的芬芳。
如今,很多地方的高楼大厦取代了青砖小院,虽然琳琅的年货丰富了岁末案头,但插梅过年的习俗,仍被很多人默默传承下来。街边花店岁末摆满蜡梅、红梅、白梅,寻常人家窗台案头,依旧能见到那抹熟悉的梅影,暗香如故。有人说年味儿淡了,可当你推开窗闻到清浅梅香,便知年味儿从未走远,它藏进了更细腻的美好里,藏在梅花的暗香中,藏在中国人对生活的热爱与期许里。
除夕夜围炉守岁,案头的梅花在灯光下静静绽放,家人的欢声笑语漫过岁月长河。这枝梅花插在瓷瓶里,它见证了团圆美好,承载着吉祥期许,让我们在岁月更迭中品味独属于中国人的浪漫与深情。原来,所谓过年,不过是寻一份美好,守一份初心,念一份团圆。无需繁文缛节,无需奢华铺张,只要案头有一枝梅花,便知新年已至,美好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