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大清河波光粼粼,自华北平原一路东行,至此河道豁然开阔,转而向东南奔流,这便是通往渤海的入海通道——独流减河。子牙河则由南往北蜿蜒而至,与大清河、独流减河在此轻盈交汇,形成一片水网纵横的独特地貌。
坐落于此的村庄,隶属天津市西青区辛口镇,名为第六埠。
交织如网的水系滋养出肥沃的土地,村里人世代繁衍生息。然而,地处三河要冲,也令他们屡屡承受水患之扰。全村约80%的耕地,近9000亩,均位于大清河北岸、子牙河西岸的东淀蓄滞洪区内。当地人调侃说:与洪水周旋,早已写进第六埠人的骨子里了。
2023年7月末,华北地区遭遇特大流域性洪水。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部发布通知,启用东淀蓄滞洪区。8月6日,一夜之间,滔滔洪水淹没了总面积379平方公里的蓄滞洪区。大坝上村民悄然抹泪。这场洪水被称为“海河‘23·7’流域性特大洪水”,记入历史。
顽强的第六埠人岂会被洪水冲垮?他们不仅拥有与洪灾斗争的丰富经验,更胸怀大局为重的家国担当。“淹了不怕,只要人平安,咱就接着干,把失去的再挣回来!”第六埠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郝庆水说。
水退人进,应种尽种,不等不靠。在各级各部门的支持下,第六埠人迅速展开修复、重建工作。当蓄滞洪区西侧深水区仍在排水时,东侧抢种的茼蒿已是一片新绿,鲜嫩蓬勃地铺满田垄。
更让第六埠人铭记于心的时刻,在转年春节前夕到来了。2024年2月1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第六埠村,亲切看望干部群众,走进大棚察看蔬菜长势,关心询问村民灾后重建和年货准备情况。总书记亲切地说,国泰民安,民安才能国泰,党中央和各级党委、政府时刻记挂着大家的安危冷暖,也希望乡亲们依靠自己的双手重建美好家园,创造幸福生活。
第六埠人牢记嘱托,苦干实干——村里的蔬菜产销更旺了,精品蔬菜示范园、创富工坊建成了,研学事业火了,路宽了,桥通了,敬老爱老的幸福院也投入使用了……
两年过去,又是一个春天。
硬汉的愁与乐
郝庆水是第六埠的“当家人”。他五十多岁,脸上棱角分明,肤色黝黑,说话大嗓门,做事雷厉风行。这个村子曾有二十多家村办企业,而2015年郝庆水当选村委会主任时,村集体已背了两亿多元的债务。
“银行挂着账,村子寸步难行,啥都干不了。”在区、镇两级政府的支持下,郝庆水大展拳脚,化解了集体债务,同时转变思路:荒地改稻田,集体年增收百万元;又办起红色研学与农文旅融合项目。渐渐地,第六埠走出困境,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村”。
“庆水这孩子有想法,能干事儿!”村里的老党员们这样评价他。
不仅有思路、有魄力,关键时刻郝庆水更是“冲得上去”的硬汉。那年东淀涝了,水泵昼夜不停地往子牙河排水。水草杂物太多,堵住了进水口,他二话没说,安全绳都没系就跳进水里清理堵塞。一旁的村民们看得心惊——万一被吸进水泵里,后果不堪设想。郝庆水却说:“我不能让乡亲们冒险,只能自己下去,没啥!”
而硬汉也有发愁的时候。那是在海河“23·7”流域性特大洪水侵袭时,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部发布通知:蓄滞洪区将启用,所有人员必须在58小时内完成转移。
转移,意味着抛家舍业。郝庆水心里五味杂陈,带人下去做动员时,隐隐盼着能有人跟他闹一闹、骂他两句,发泄一下情绪。而他听到最多的话却是:“庆水你放心,俺们撤。”“书记,你安心去忙吧,咱肯定配合。”
当然也并非毫无阻力。一名工作人员跑来汇报:“书记,刘振德大哥说啥也不肯走!”原来,刘振德在仓库囤了3000吨化肥,那地方原是农场场部,也是村里的老戏台子,在整个东淀地势最高,他总觉得水不会真淹上来。
郝庆水直奔化肥仓库。“老刘,咱这是蓄滞洪区,水一上来,化肥全得闷在里头!日子还过不过了?”刘振德摇头道:“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啥情况不清楚?就算真来水了,能有多深?你别瞎操心了。”
“这次真不一样啊!”郝庆水急得直跺脚,“3000吨化肥,小一千万,要是淹了、泡了,别说你翻不了身,咱全村今年还种不种地、种不种菜?您就听我一回,赶紧撤吧!”
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让刘振德走了心。可是,化肥太多了,时间也紧,村里的叉车、货车都不够用。郝庆水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给辛口镇领导,协调车辆支援。最终,3000吨化肥全部安全转移。
惊心动魄的58小时过去,人员与重要物资全部转移完毕,郝庆水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8月6日夜晚,大清河的堤坝被扒开,洪水汹涌灌入蓄滞洪区,一夜间便“平了槽”。
村民们站在大坝上,眼前这一幕让很多人掉了眼泪。郝庆水连着几天没吃好饭、没睡好觉,感觉腰几乎直不起来了,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我不能垮,父老乡亲还等着我拿主意,必须顶住!”他默默给自己鼓劲儿。
这道坝顶的高度,几乎与天津市区的百货大楼楼顶齐平。“咱守的不只是第六埠的坝,也是咱天津市的坝。人在大坝在,党旗在,大坝就在!”他带着人日夜巡查、守护,把党支部建在大坝上。
汛期终于过去,洪水缓缓退去。灾后重建又是一场硬仗——排水、清淤、消杀、通电、修复大棚……繁重而又紧锣密鼓。令村民们深感宽慰的是,市政府迅速出台了灾后补偿方案,政府农业补贴、商业保险理赔相继到位。
在进行受灾情况登记备案时,好几户村民因大棚里当时没种蔬菜,损失不大,不要补偿。“咱哪能占国家的便宜?”这句话背后,是第六埠多年来形成的勤劳、正直的村风,更是郝庆水带领全村人向前闯的底气。
2024年2月1日,立春前夕。村庄已完全恢复元气,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大棚里的蔬菜生机盎然。让郝庆水万万没想到的是,习近平总书记竟然在这一天来到了第六埠村。
“亲眼见到总书记的那一刻,我感觉就像在做梦,又激动又紧张,根本没法用语言形容。”郝庆水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习近平总书记站在水位2.51米的标记前凝视东淀,思考良久,随后走进大棚察看蔬菜长势。
“你说咱们党的总书记,那么多重要的事儿,日理万机,还能到村里看望大家。那种感觉,就跟家里遭了灾,一位长辈过来探望一样。总书记特别和蔼可亲,聊天时还夸我这个名字好!”郝庆水笑着回忆,那笑意里满是幸福。
蹚出一条新路
“国泰民安,民安才能国泰,党中央和各级党委、政府时刻记挂着大家的安危冷暖,也希望乡亲们依靠自己的双手重建美好家园,创造幸福生活。”
习近平总书记的殷殷嘱托,转化为第六埠人的不竭动力。
郝庆水想的是,怎么把总书记的话落在实处,让村庄变得更美,让村民生活变得更好。他承认自己一度有了很大的压力,但这压力也是动力:“怎样牢记嘱托?必须靠实干,要时时刻刻感恩奋进,作出成绩,蹚出一条新路,让村里有个变化!”
老话说,门前有水是宝地。第六埠三面环水,丰富的水资源滋养出万亩良田,其中两千多亩蔬菜田,长出的瓜果蔬菜饱满鲜甜,撑起了“天津菜篮子基地”的名号。一座座蔬菜大棚在华北平原上绵延铺展,蔚为壮观,“六埠白菜瓜”“六埠叶菜”更是远近闻名。
“把菜种出来、拉到附近市场卖出去,能挣着钱,但咱不能总守着这么一个模式,得开动脑筋,创造更大的价值。”郝庆水想让村庄换个活法。
郝庆水的老搭档、原村党委副书记倪国志,就是这条新路上的实践者。他卸任村中公职,一心扑在蔬菜产业上。他说:“种地卖菜是千百年来咱农民的本分,但卖菜这件事,每个年代的卖法儿可都不一样!”
他曾带人跑遍全市的农贸市场,“人家要的是新鲜品种、放心品质。咱们的菜再好,可天天吃也会腻、会烦!要么守着老菜地挣辛苦钱,要么就得改品种、找新路!”他联系天津农科院、农学院和南开大学,把专家请到田间地头,试种不打农药的“放心韭菜”。又引进了云南红菜苔、台湾春秋红豇豆等南方品种,搞起了“南菜北种”。每天跟着专家学育苗、调土壤,研究新品种的特征、产量。
“种得好,更要卖得好。”这是倪国志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以前中间商上门收菜,价格压得低,还常导致滞销。2025年,倪国志牵头搭起“六埠蔬菜统销”平台,琢磨起“单位采购、社区团购”的新路子,让大棚蔬菜能直通市民餐桌。
一次偶然的机会,滨海新区汉沽街道中阳里社区书记周妍来第六埠参观,尝了一口圆白菜,那自然的清甜让她觉得特别惊讶,“这菜怎么这么好吃?”工作人员告诉她,第六埠三河交汇的土地富含硒元素,加上无公害种植技术,蔬菜品质自然是得天独厚。周妍找到倪国志,提出共建的想法,两人一拍即合。
2025年正月十五,倪国志开车带着刚摘的西红柿、芹菜、萝卜、灵芝菇等蔬菜来到中阳里社区。居民们围上来,有人问:“说是放心菜,咋证明没打药?”倪国志拿出检测报告展示,又切开几个沙窝萝卜,请大家尝尝鲜。
中阳里社区与第六埠村签下共建协议,这一模式很快产生了连锁反应,不少社区也加入进来,“六埠放心菜”的名声越传越远。在好几个微信群里,倪国志当起了客服,随时回答各种买菜、取菜的问题。有老年人不会用微信,他们还派人上门送菜。总之,客户需要他们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
如今,第六埠村精品蔬菜示范园已与120多个社区和单位建立了稳定的产销合作。一条从田间到社区的直通渠道,真正让好蔬菜走出了村庄,也让村民的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风风火火的二嫂子
张凤文,就是第六埠村人口中那位风风火火的二嫂子。
“大家往里走,小心脚下!”随着一声清亮的招呼,她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领着中央民族大学研学团的同学们进了大棚。温润的泥土气息混着蔬菜的清香扑面而来——棚内罗马生菜层层叠叠如盛开的绿色玫瑰,草莓西红柿正由青转红,像少女羞怯的脸颊。
“这菜园子真漂亮!”“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呢。”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赞叹。
“不光好看,还好吃呢!”张凤文应和着,手上动作没停,弯腰拨开藤蔓,捏住一个泛红的西红柿,利落地一掐,塞到身旁一个女生手里:“尝尝,甜着呢。”
“二嫂子又带队呐,今儿的茼蒿可真水灵啊!”棚外有村民拉着一车菜经过,隔着塑料布大声喊。
“是呀!”张凤文爽朗地回了一声。
因为丈夫郝健在家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她“二嫂子”。从河北省来到天津市三十多年,张凤文从纺织女工转身成为大棚里的种菜能手,从低头干活的“外来妹”到如今站在人群前从容讲解的“新第六埠人”——二嫂子的称呼没变,人却早已不同了。
20世纪90年代初,十几岁的张凤文初中刚毕业,跟着三个姑姑来到这片三河交汇的土地。姑姑说:“天津好,富裕。”这话不假——那时的第六埠村,毛巾厂、印染厂、橡胶制品厂办得正红火,年轻人大多进厂做工。张凤文进了毛巾厂,起初手笨,总出错,急得掉眼泪。师傅宽慰她:“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
婚后,张凤文与丈夫郝健开始经营大棚种植。那时村里的大棚还是竹竿搭的,冬天下午得盖上厚厚的草帘子保暖,转天天一亮又得赶紧卷起来,让蔬菜接受日照。“草帘子沉得很,光收这十几个棚的帘子,一上午就过去了。”张凤文回忆。更难受的是,棚子又矮又窄,人在里面根本直不起腰,好多活都得跪着、趴着干。“嫁给你就是来受这罪的吗?”累极了的时候,张凤文跟郝健抱怨,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哭归哭,活儿一点没少干。夫妻俩一年到头从早忙到晚:夏天凌晨四五点下地,冬天七八点进棚,难得有歇着的时候。
后来,随着市场经济深化和产业结构调整,村办工厂陆续关停,村民们重新把目光投向脚下的土地。而第六埠三河交汇的天然条件,让蔬菜种植成为大家共同的选择。
这片土地长出的蔬菜水灵鲜嫩,但也因低洼地势潜藏着洪水的隐患。1996年那一场大水,张凤文家的大棚全塌了,菜烂在地里。“那年我们是借钱过的年,兜里揣着欠条,年夜饭都吃不出滋味儿。开春种地时,窟窿还没补上,又得张嘴借,愁得整宿睡不着。”
2023年夏天,洪水又来了,但这次不一样。洪水刚退,村里便开始组织清理,大型机械进场,人工队伍跟进。更让张凤文安心的是,市政府的灾后补偿方案迅速落实到位。“我家新建的大棚比原先更高、更宽、更结实。要是靠自己承担这大水的损失,想都不敢想。”
2024年2月1日,眼看就要过年了,张凤文和郝健两口子正在大棚里忙活着。他们的“健园家庭农场”经营着10个“市民小菜园”,每周都要为固定客户配送新鲜蔬菜。那天订单格外多,小白菜、油菜、快菜、菠菜、茴香、香菜……她手脚麻利地分拣、装袋,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忽然棚外传来一阵响动,棉门帘被掀开,一群人弯腰走了进来。
习近平总书记出现在张凤文面前。
张凤文擦了擦眼睛,心脏“咚咚咚”狂跳,大脑一片空白。“总书记接连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只知道傻傻地回答‘是是是’。”直到习近平总书记拿起一个圆白菜端详,她才突然冒出一句:“我家菜是甜的!”
“为什么甜呢?”总书记笑着问。
“我们上的农家肥……哦不是,应该叫有机肥。”她急得语无伦次,“我们村水好、土好,子牙河、大清河、独流减河三河交汇,专家说含什么元素……反正就是甜!”
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变化,是从心里开始的。张凤文说:“以前我们只盯着眼前这几亩地,怕投钱,怕白干,什么都不敢尝试。现在不一样了,总书记来看过咱们,还感谢咱们丰富了春节的菜篮子。那咱们就得当好这个榜样,不能辜负总书记的期待,不能总守着原来那点儿东西,得往前奔。”
这夫妇俩真的是往前奔了。
过去张凤文总想着“这活没干完、那活没干完”,从早忙到晚,回家倒头就睡。如今,他们开始琢磨怎么把菜种得更好、卖到更远的地方。以前一个大棚只种两三个品种,现在为了满足客户,一个棚里能种十来样菜。炎玉西红柿、灵芝菇、紫叶生菜……这些过去不敢碰的新品种,他们不仅自己试种成功,还带动了乡亲们一起种。
技术也在升级,滴灌代替了大水漫灌,蔬菜更甜更脆。去年他们试用的两个智能大棚,手机控制调温、通风,沉重的保温被也能一键卷放,省力又省心。
更大的变化,在二嫂子本身。村里灾后发展起“六埠研学”,她的大棚成了参观点,她自己也多了几重身份:市劳动模范、村妇联执委,也是研学点的讲解员。这个曾经见了生人就躲的农家妇女,如今站在人群面前,能气定神闲地讲上半小时。“头一回讲时手心全是汗,”她笑着比画,“现在一天接待好几拨,咱啥都能聊。”
角色的转变,正是第六埠村转型发展的一个缩影。二嫂子从地道的种菜农民,成长为农文旅服务的从业者,实现了从第一产业到第三产业的转型。
这些变化,也实实在在地焐热了他们家里的日子。“俗话说,穷打富商量嘛。”张凤文笑意满脸,“过去天天又累又愁,为点儿小事两口子就能吵起来。现在不吵了,什么事都商量着来!”
郝健起初也有想法,觉得自家媳妇儿“不务正业”。但看到家里的收入实实在在地增长——一年多了十几万元,不服也不行了。
“现在他不拦了,还夸我这路子走对了。”张凤文说,现在她外出接待、参加活动比较多,家里的活儿难免会干得少一些,就得雇人帮忙。“表面看花钱多了,可账不能这么算。认识的人多了,好多客户是老师、教授,眼界开阔,常给我出主意,我的眼界也变得宽广了。”
夫妻俩分工明确:郝健主内,钻研种植技术;张凤文主外,负责销售、接待。两人一个内向扎实,一个外向麻利,可谓绝配,把健园家庭农场经营得风生水起。
生活的滋润与光彩,悄悄映在张凤文的脸上。过去只知道下地,整天灰头土脸一身泥;现在出门,总要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出门儿得注意形象,不能邋里邋遢的。”她笑着拢了拢头发,“人精神了,干啥都有劲儿!”
我们村里的年轻人
“以前总觉得家乡的田埂装不开年轻人的梦想,直到那场洪水过后,我才明白,最该守护的根脉,就在这片土地里。”望向冬日窗外的村景,第六埠村“00后”女孩张墨妍的思绪又飘回2023年那个难忘的夏天。
那一年她刚刚大学毕业,正忙着找工作,突然接到村干部打来的电话:“咱们村要统计灾后的损失,得找个懂电脑软件的人,你能回来给咱当志愿者吗?”
张墨妍毫不犹豫地回来了。白天,她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进村入户,裤脚沾满污泥也毫不在意。遇到看不清表格的老人,她就蹲下来一字一句地念,逐一记下各家受损的农机、坍塌的大棚、冲毁的田埂,拿手机拍照存档。晚上,她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回到村委会,核对、录入数据,直至深夜。
回顾灾后重建的那些日日夜夜,张墨妍读懂了乡亲们的坚韧,也看清了乡土蕴藏的潜力。原本只是临时返乡的志愿之举,渐渐成了她扎根泥土的坚定抉择。
刚回村时,张墨妍负责研学的资料整理和宣传。难题很快就出现了:“我出去上学好几年,对村里的事情渐渐生疏了。村民说‘老磨坊后头’‘河湾子那片地’,我听得一头雾水。”于是,她跟着村干部挨家挨户地走访。路过田埂,遇见下地的大叔大伯,就主动帮着拎农具、递水壶,顺便请教街巷和田地的名称;到村民家串门,她帮着扫扫地、择择菜,听老人讲村里的老故事。这些都被她一一记在本子上。
她的认真与踏实,村干部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村里的研学基地重启运营,需要找一名既熟悉乡土、又有朝气的讲解员。郝庆水第一个就想到了张墨妍。
“我想把乡亲们抗洪的韧劲儿,还有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勤劳耕耘的故事都讲出来,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第六埠。这既是为了宣传家乡,也是向所有的经历者致敬。”带着这一份初心,张墨妍接受了这个全新的挑战。
起初面对游客,她攥着背了无数遍的稿纸,手心直冒汗,声音也有点儿紧张。后来她索性脱稿,带着游客走上土坝,指着远处说:“那年洪水淹到这儿,乡亲们就是在这片泥地里抢回了下半年的收成。”她的讲解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藏着最鲜活的乡土故事。
村里还在2024年开设了“创富工坊”——既是第六埠农特产走向网络的“接口”,也成了年轻人挥洒创意与热情的新舞台。210平方米的空间被一分为二:一边是敞开式的便民服务工位;另一边是展销区,富硒蔬菜、蟹稻米、莲子手串摆放得整齐有序。
一切从头开始。他们购置直播设备,开通了“生态六埠创富工坊”视频账号。主播郝鑫憋着一股劲儿:要让第六埠村的农产品在网上叫响!第一次直播时,她举着一个冰激凌萝卜,对着镜头略显生涩:“家人们,看看这紫色的纹路,像不像一幅水墨画!”直播间里冷冷清清。但她没放弃,每天琢磨话术、练表达,跑到田间地头拍素材,把种植过程、风土人情一点点融进直播。渐渐地,人气上来了——第一单、第十单、第一百单……
郝鑫牵头搞出来的莲子手串,尤其能看出第六埠村年轻人的巧思与钻研劲儿。她在网上偶然刷到一个莲子手串的直播间,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咱们村有百亩荷塘,好多莲子都白白扔了,能不能利用起来?”她跑到外地去学手艺,回来后又和村里两个老师傅一起琢磨,终于掌握了莲子表面膜层的抛光手法。两个月后,他们的莲子手串卖出了几千元。
“咱们的每一颗莲子都是人工挑选、密度筛选、磨皮抛光。十二颗莲子串成一串,寓意好运圆满。它们从荷塘里来,历经晾晒打磨,更加坚韧。‘莲’与‘怜’谐音,是牵挂;出淤泥而不染,是品格。”她在直播间里的表达越来越流畅自如。
郝庆水鼓励村里的年轻人多去外面学艺,给他们提供了最大的支持与舞台。虽然他到现在还整不明白直播这码事,却能品出其中的许多门道儿,时不时就把创富工坊的年轻人叫到一块儿,商量直播的内容和技巧。他悟出一个道理——看一座村庄有没有发展空间,一个重要标尺,就是看这里能否留住足够多的年轻人,看这里是否能与时代同频共振。
埠、富、福
在第六埠村,村民们总是喜欢把村名的第三个字读作“福”。创富,既是创造财富,也是创造幸福。
通过“村集体、合作社、农户”的组织方式,以及“社区直供、电商平台、休闲采摘”的多元渠道,第六埠村的蔬菜种植已成长为年产3万吨的坚实产业。
村庄将研学体验与农业生产深度融合,让红色精神传承与农文旅发展协同并进,这里成了旅游打卡地。每逢黄金周,每天都有数千人涌入村庄。“红加绿,农文旅”已成一张亮眼的西青名片。
“庆水啊,我赶上好时候了!”春天临近时,以“敬老爱老”为核心的第六埠村“幸福院”投入使用,一位老人紧紧握住郝庆水的手不松开。
这座幸福院确实可圈可点。它建在全村位置最佳的一块闲置用地上,紧邻村委会和百姓广场,周边商业便利,还挨着社区医疗卫生站。建筑共两层,配备了电梯——这是第六埠村历史上第一部电梯!还安装了智能马桶等适老设施。由于靠近校车站,这里不仅是老人的日间照料中心,也能方便孩子放学后写作业、休息、娱乐,真正实现了“老幼兼顾、全民同乐”。
早些时候,在幸福院的选址讨论会上,有村干部提出异议:“这块地要是出让给商业开发,能给村集体增加一笔收入。”郝庆水耐心地给大家做工作:“这个位置紧邻卫生站,老人万一有突发情况,就医取药都方便;位于村庄中心,也能体现咱村里敬老爱老的良好乡风。”
这座温暖的幸福院,承载的正是第六埠人对“福”字最踏实的理解。
为了让老人们少爬楼,郝庆水还在村委会办公楼一层设置了办事窗口。老人有事要找哪位干部,一个电话,干部就下楼去接待。
“村干部就是乡亲们的大儿子、大闺女。”这是郝庆水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感慨说:“人不亲土亲,河不亲水亲。我家里的老人都离世了,村里的老人就是我的爹娘。我希望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什么村干部、村书记,而是他们信得过的亲人!”
尾声
冬日午后,阳光透过大棚薄膜,洒在嫩绿的菜叶上。生菜整齐排列,番茄藤蔓舒展。远处的游船码头正加紧施工,研学基地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在第六埠研学公司的蓝图里,“农业筑基、研学核心、旅游赋能”的路径已然清晰:农业上培育专属品种,打响“六埠放心菜”品牌;研学上推出分层课程,建设市级劳动教育基地;丰富采摘、餐饮、住宿业态,形成消费链。他们要“稳稳压住阵脚,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往前闯”。
而在当家人郝庆水心里,还揣着更大的愿景:推动平房改造,统一规划、配套基建,鼓励村民自筹自建,让第六埠成为更美、更现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倪国志又在想方设法地拓展新的蔬菜销售渠道。张凤文的微信里又多了几个客户群,每周一次“接龙”下单,她按单配菜,直送小区门口。张墨妍和郝鑫正带着当天第三拨游客及研学团队走在田埂上,“在六埠看见美丽乡村”的大字标语振奋人心,她们也要和村民们一起,让这片荷塘田埂更热闹,让创富工坊的直播间“一路长虹”。他们扎根泥土,是村庄故事的主角。
大寒已过,立春不远。子牙河、大清河、独流减河三河交汇处,冰层之下,新生的春水正悄然蓄力,奔涌待发。极目远眺,春天正掠过原野,踏步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