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80年代,中央电视台拍摄过一套系列电视片《话说长江》《话说运河》……《话说运河》中,沧州至天津一段的解说词,邀我执笔。我以为那套电视片还缺少一集《话说海河》。不揣浅陋,我现在把解说词补上。
近代考古发现,太行山东麓,曾是远古时期渤海西岸的海岸线。由于冰川期的影响,地面曾发生过大规模的海进和海退,在距今五六千年时,发生了海退之后,天津一带地面上升,渐渐成陆。至今,在天津东部,还保存着三道长弧形海岸贝壳堤,那就是海岸后退、平原东进所留下的“脚印”。
正如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所说:“予奉使河北,遵太行而北,山崖之间,往往衔螺蚌壳及石子如鸟卵者,横亘石壁如带。此乃昔之海滨,今东距海已近千里。所谓大陆者,皆浊泥所湮耳。尧殛鳐于羽山,旧说在东海中,今乃在平陆。”随着海退而“东进”的,不光是陆地,还有河流。古时候的河流没有河堤,最是“自由散漫”,就连黄河,都多次移道从天津入海。
至东汉时期,海河水系形成,汇集燕山山脉和太行山脉之水,与珠江、长江、黄河、淮河、辽河、松花江等并称“中国七大水系”。天津遂成“九河下梢”。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里,称九河为:清、淇、漳、洹、滱易、涞、濡、沽、滹沱,同归于海河入海。通常所说的海河,是指海河水系诸河流汇聚入海的干流,起自金钢桥,东至大沽口入海,全长72公里。其实,它的上游不止九河,大大小小有三百多条河流,其中最长的河流达千余公里,像打开的巨型扇面,斜铺在华北大地上,组成海河水系。
水利万物,天津无疑是海河水系的最大受益者。朱元璋建立明朝,封他的儿子朱棣为燕王,镇守北京,屯兵于海河两岸。朱棣要扩大自己的势力,便向四周开辟村庄,从江南和中原迁来了大批移民。于是,水系上游诸河经由大运河、大清河和子牙河交汇入海河的三岔河口一带,开始繁华起来,船舶集结,漕运发达,客商会聚,店铺林立。当时,三岔河口一带最热闹的地方,叫“三汊口”和“小直沽”。三河下梢及海河两岸的“沽”很多,有七十二沽之称。按明朝弘治时期大学士李东阳的解释:沽者,即小水入海之地。
1400年,燕王起兵和建文帝争天下,认为小直沽并不小,是南北水陆交通要道,大有可为,应起个好名字。有人建议叫“天津”:燕王吊民伐罪,顺乎天意,名字里应有个“天”字。车驾从这里渡过河津,在“天”字后面再加一个“津”。天河之中有九星,能占据天河即谓“天津”。燕王当即应允,并传谕地方,将三汊口、小直沽,合并成为“天津”。
可见正是因为有海河,才有了六百多年前地处“海运、商舶往来之冲”,并在此设卫屯兵的“天津卫”,天津遂成为近代中国北方最大的工商业和港口贸易城市。海河是天津的血脉,可称得上是天津的母亲河。理所当然,海河也就成了天津的主要象征,并成为它强大而广阔的依托。至今,天津“土生土长”的观光胜景,还是游海河,夜游更妙。
然而,人类在依靠河流繁衍生息、发展经济的同时,也吃尽了河流泛滥的苦头。海河水系东临渤海,南界黄河,西靠太行山,北依燕山,地跨北京、天津两大直辖市,内蒙古和辽宁的一部分,河北大部,山东、河南、山西的东部和东北部,总面积近32万平方公里。自古以来,这就是一条条“放荡不羁”的河流,其复杂的扇形水系,扇面极大,而扇柄又短,其不平衡和不谐调,留下了无穷祸患。
海河水系的另一个特点是,太行山脉和燕山山脉合阻气流,伏汛暴雨,雨量集中。每到汛期,“扇面”上游的三百多条河流如乱箭齐发,洪水奔腾直下,争相灌入“扇柄”般的海河,汹涌之势无可阻挡。而海河下游入海口处多年泥沙沉积,肚大嘴小,宣泄不畅,河水自然就会漫出河道,形成洪灾。根据《海河流域自然灾害史料》记载:从1368年到1948年,海河水系在580年里,竟发生387次严重水灾,平均一年多就要闹一次大水,“渺渺无穷尽,风涛几日平”。
其中,天津市被淹泡七十余次。1604年(明万历三十二年)和1801年(清嘉庆六年)的两次大洪水,天津城内积水达四米,城外则水天相连,与渤海连成一片。天津卫成了泡在海中的一座孤岛,“浑噩渺无尽,乾坤如浮萍”。
清嘉庆六年(1801)七月,北运河陡涨丈余,“海不收水,逆顶内河”。以至于南北运河、永定河及各处旱路均被洪水淹没,大水连成一片。四乡庐舍与庄稼俱被浸泡,百姓纷纷避迁,浑流千里,烟火尽绝泥塞户。赵野的《河溢即事有述》记述了当时的情景:“村人夜半走相呼,水势直下奔津沽。汪洋横溢数百里,洪涛浊浪涨田庐。孤村势危欲浮动,人如群蚁缘漂莩…… ”
进入20世纪的上半叶,天津又遭遇过两次特大洪水:一次是1917年,一次是1939年。据《北京时报》报道:“天津各水陡涨,沿河一带村庄尽成泽国……南运河决口三处,天津所属岌岌可危,食粮薪炭饮水一概缺乏。西南关外以至南开、南市、日本租界处,一概水没胸膛,数十万遭水难民,扶老携幼,惨不可言。”
大水到来恰在夜半,顷刻之间,平地水深数尺,居民或睡梦未觉,或病体难支,或值产妇临盆,或将婴儿遗落,老者艰于步履,壮者恋其财产,致被淹毙者实有二三百人,而其逃生者亦皆不及着衣,率以被褥蔽体,衣履完全者甚属有限。现仍有部分亲历1939年那场大水者健在,报纸上曾发表了他们的叙述:
那是一场噩梦一般的灾难。1939年7月下旬,天气闷热,多日不下一滴雨,而山西方向、太行山脉却连日暴雨,出现洪水。天津水文专家们估计,那洪水一个月后才能到达天津,即使泡了天津,估计最深也就10厘米,一周后即可消退。千百年来,天津地区十年九涝,涝惯了,泡水10厘米,算是乐观的年份。哪里想到,洪水突然冲到眼前,涛声吼地,排山倒海般压向天津。天津人匆忙应战,1939年8月20日,陈塘庄大堤崩溃,洪水顿时冲入市区,日、英、法等租界全部被淹。南开、南市等地都被泡在水里,南市一带水深处达两三米。“屋漏偏逢连夜雨”,紧跟着,天津地区也大雨滂沱,连泼十多天,灾情就更重了。
经历过那场大水的张连璧老先生说,那水大得令人眼晕,汪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好多房子淹泡时间一长,砖酥了,土软了,呼啦一声就坍在水里。穷人家的房子大多盖在市郊,而且全都质量不高,不禁泡,房子一倒,全都成了难民。张连璧至今仍记得那时挨饿的滋味,当时哪有吃的,家中穷得本来就是难有隔夜粮,洪水漫天遍野地一泡,连棵野菜都挖不着了,不挨饿等嘛?他和五岁的弟弟拿根竹竿,竿头儿上钉颗铁钉,整天盯着水中的漂浮物,无论漂来什么,只要是能吃的,诸如半个烂瓜什么的,立刻用竹竿拦住,捞上来赶紧煮煮吃掉。
有一部公开出版的摄影集《天津水灾记念写真帖》,记录了那场水灾的真实情景。从影集中的照片上看,哪里还有天津城,只在洪水中看到一些尖形房顶。泊在海河中的轮船,吃水线高过路边的一二层楼,船上的烟囱高过路边一座10层的楼房。处于市中心的老中原公司门前竟是船来舟往。宫岛街与春日街(现今的鞍山道、河北路)交口处的中国邮局,改在二楼窗台上办公,顾客站在船上和业务员交办业务……照片拍摄的日期注明“9月4日”,说明摄影师记录的是洪水淹城后第15天的场景。洪水从8月进城,直至10月初方才退尽。霍乱、伤寒、痢疾等传染病盛行,饿死、病死的人数,远远超过溺水者。
一部人类文明史,几乎可以概括为人类跟河流打交道的历史,也可以说是“治水史”。《天津水运史》载,最早开始治理海河水系的人是曹操。东汉末年,世家大族分裂割据,相互混战。曹操北征袁绍,“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白沟因此获得了丰富的水量,其北征的船队便可循白沟进入洹水,紧逼邺城(今河北临漳)。后来出于统一北方的战争需求,曹操又征召军民,对华北平原上的沽水(北运河)、滹沱水、漯水(永定河)以及清水进行一系列的整治,甚至在各河之间开凿人工运河。
当然,隋炀帝开凿并连通大运河,是更大的治水工程。大运河贯通后,在中国形成一个奇观:摊开中国地图,用笔将长城和大运河描出来,便构成一个巨大的“人”字!倘是在高空俯瞰,此大大的“人”字,则更加醒目和神奇,是近乎神迹一般的存在。而南运河的近半,以及整个北运河,都属于海河水系。隋大业八年(612年),隋炀帝发大军一百多万东征高句丽,前部的官兵已抵涿州,后边的队伍刚出扬州。船舶首尾相接,鼓角相闻,旌旗相望,长千余里,其声威冠绝千秋。
到唐代,由天津东郊,向东北方向开凿了一条与海岸大体平行的“平虏渠”,连通了海河与蓟运河的航道,直通蓟州(亦称渔阳),使南方来的漕船既躲避了海上的风险,又可节省时间,源源北上,所以才有了“渔阳鼙鼓动地来”的绝唱。
北宋建立以后,海河及白沟河成了北宋与辽国的界河,以前的治理在以后的连年征战中受到严重破坏。清代自顺治到嘉庆150年间,天津城墙因受洪水浸泡大修过12次,其中一次是落地重建。几代皇帝排洪的工程修建过不少,但对于治理整个海河流域的洪水,其力度仍属杯水车薪,并未真正解决海河水患。
新中国成立后,天津人口渐渐多起来,城市开始膨胀,还有两样东西也多了起来:一是垃圾,二是污水。暂不说固体垃圾,污水顺着两条排污河直接入海,赶上雨季河水高涨,将污水顶到渤海深处,让其自我净化。赶上冬春或缺雨的旱季,海水倒灌进海河,城市居民就得喝咸水。这咸水中可不光是海水中的盐,还有排出去的城市污水又倒流回来的东西。
于是,在1958年7月,开始了自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次海河治理工程——“清浊分流”。其关键项目是修建海河大闸,想用它改变千百年来潮汐河道的现状,实现了咸淡水分家,借以保证城市用水,改善农业环境。好不容易扛过了度荒的三年,熬到1963年,被涝怕和旱怕的海河儿女满心希望会有个好年成,胆战心惊地走到8月,天津地区再次遭遇历史罕见的特大洪水。
8月1日至10日,海河流域西南上游地区连降特大暴雨,天倾地失,银河倒泻,水量相当于1939年淹泡天津洪水的两倍多。华北平原平地行洪二三百公里,水量超出所经大小河道总泄量的10倍。千里奔流昼夜雷,凶猛的洪水如同亿万头猛兽,冲垮京广铁路,直冲位于“扇柄”的天津而来……
一位老记者描述道:我随空投救灾物资的军用直升机,前往灾区拍摄新闻图片。那天我登上直升机,向西南方向飞行,行程一小时,把我看得目瞪口呆。我不知道直升机一小时的行程有多远,但放眼望去,天水相连,全是无边无际的滔滔黄水。露出水面的点点高地上,挤满冲着直升机拼命呼救的灾民。灾民的滋味我尝过,1939年的大水我也见过,都没法跟1963年的这场大水相比。
当时,许多人都认为天津保不住了。根据1939年的经验,人们认为这么大的洪水谁也挡不住。没想到,华北八百万军民扑向抗洪第一线,为了保证天津市区的安全,上游地区主动扒开一个个泄洪口:位于天津边上的小关村,扒开了南运河的东堤;炸开独流减河南堤,把洪水泄入团泊洼、北大港;爆破东部拦海大道,把洪水直接导入渤海。
事后,国家公布了1963年大洪灾的实际统计数字:受灾范围102个县(市),被淹农田5361万亩,进水县城36座,水淹村庄22470个,倒房1264万多间,受灾人口2435万人,死亡5300多人。灌溉工程62%被冲毁,平原排水工程约90%被冲毁,梯田、塘坝一半以上损坏,其经济损失无法估量……损失如此惨重,表明海河水系到了非重新治理不可的地步。
河北省在天津市办了一个抗洪救灾展览,同时研究和制定海河治理规划,毛泽东主席为这个展览题词“一定要根治海河”。随即有30万以上的工人,投入规模宏大的根治海河工程。天津西郊的水高庄,在黄土大洼边上,用苇席搭起了一个个大棚,治河大军喝的是用明矾沉淀了的子牙河水,吃的都是高粱面、红薯,睡在高粱秆绑成的“笼子”里,而且没有工资。治河工地上红旗猎猎,人声鼎沸,小拉车来来往往,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当年参加过根治海河的穆宗新老人回忆说:“大伙儿的干劲很足,你朝河道里一看,黑压压全是人,从没有人叫苦叫累。”当时的治河工地上,都是班排连营团的军事编制,表现了高度的组织性和纪律性,涌现出很多模范人物。“根治海河”成为特定历史时期的巨大呼声,形成了数以百万计工人参加的群众治水运动。这个浩大工程自1964年开始,到1980年基本结束,历时16年,出工500多万人次,土方总量11亿立方米。海河水系基本被重新构建,形成了上游有水库拦蓄洪水、中游有河道泄洪和洼淀分洪滞洪、下游筑有堤防的保障系统——自此,人类牢牢地控制住流入海河的水量,使海河永远地平安无事,让天津再无淹城之患。
不知是大自然的脾气令人难以琢磨,还是“人定胜天”触动了一种恒久不变的自然规律,自改变了海河水系地形地貌的“根治”运动之后,整个北方便“嘎登”一下,只旱不涝。这一下真从“根”上把海河给“治”了,也把天津给“治”了。在“根治”之前,海河每年要向渤海湾倾注150亿立方米的淡水。自“根治”之后,所谓九河,以及“扇面”上的大大小小三百多条河流,几乎连一滴水也流不下来了。用水利专家陈曦亮的话说,京津以南的大片平原上,“有河皆干,有水皆污”。
是人治水,还是水治人?不免令人想起古谣:“炎旱历三时,天运失其道。河中飞尘起,野田无生草。”拍摄《话说运河》时,我发现家乡运河的河床上,竟然跑起拖拉机。地上没有水就到地下找,开始疯狂地开采地下水,致使华北地下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漏斗。原来打井只需挖下两三米就见水了,现在的水井要挖得像油井那么深,才能抽上点水来。过度开采地下水,造成地面急速下沉,有些地方已经低于海平面,于是海水倒灌,海河变成海水向陆地倒流的河。曾几何时,天津人开始常年喝咸水,吃苦水。社会上流传着一首顺口溜:“天津卫,真叫怪,自来水能腌咸菜……”
其实,缺水的不只是天津。中国的七大水系中,已有三大水系成了最缺水的地区,即黄河、淮河和海河流域,实实在在的“沧海桑田”。黄河和淮河两个水系暂不说,单讲海河水系,为什么竟会名存实亡,成了“无水之系”?行文至此,有必要介绍一下我国的水资源分布情况。
中国的人均水资源,只相当于世界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并且水资源的分布极不均衡,主要大江大河都在南方,水质也优于北方地区。水资源不仅自然分布不均,而且与生产力布局不相适应。长江流域及其以南的河川径流量占全国的83%,耕地面积却只占全国38%。黄河、淮河、海河三大流域和胶东地区的河川径流量只占全国的6%,而耕地面积却占全国的40%,人均和亩均水量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尤以海河流域更为突出,年径流量只有264亿立方米,不足全国的1%,人口和耕地却分别占全国10%和12%,缺水十分严重。长江流域与海河流域相比,长江流域的人均水量是海河流域的近10倍,而长江每年就约有超过8000亿立方米水量,白白流入大海。
世界银行于1998年,统计了153个国家的水资源情况,中国的人均占有水资源量居世界第109位,而天津的用水量又只占全国平均用水量的14%,北京也只占到16%。于是,有了“引滦入津”和“南水北调”两大治水工程。那是后话,此文不赘。
2025年12月24日 修订
编辑手记:
蒋子龙先生的《话说海河》,看似是一篇有关水文地理的讲述,实则是一首深沉激荡的津门史诗。
文章以海河为轴,将天津的诞生、苦难、抗争与今日之思徐徐铺陈。
作者巧妙地将“话说”的平实口吻与学者的严谨考据、作家的生动笔触熔于一炉。从远古海退的贝壳“脚印”,到古时的治水遗痕;从“九河下梢”的地理格局,到“燕王渡津”的传说——历史脉络清晰如绘。尤为震撼的是对历史上洪灾的书写,细节如刀,刻下了海河暴烈难驯的另一面。
文章超越了简单的对“母亲河”的赞颂,它揭示了天津因河而兴的命运:海河是血脉,是“强大的依托”,也是反复锤炼这座城市脾性的“严母”。作者将城市发展融入治水史,写出了天津人骨子里那种与自然博弈的坚韧、在困境中求生的智慧,以及面对新挑战的忧患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