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0日晚,忽接张璇急电,告知其母孙晓玲当日遽然病逝。我顿时语塞,惊愕得不知说什么。放下手机,只觉得胸堵块垒,泪下无声。独坐窗前,听任思绪驰飞——寒夜冰窗上,似见孙大姐从年轻到苍老的面容如蒙太奇一般断续闪回。三十多年的情谊,瞬间重现,历历在目。
我与孙晓玲大姐的初识是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们是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函授学院的同班同学。不过,我那时在班里跟诸多同学都只是点头之交。那几年,我是天津日报政教部主任,工作实在太忙,很少去上课,只有考试或者有名的老师来讲课时,我才赶去听一听。而孙晓玲却对我这个习惯逃课的“坏学生”印象颇深,几十年后,她还写下这样一段回忆:“记得二十多年前我在人大函授新闻班不脱产学习时,三年的时间侯军只去过一次,好像是取什么学习材料,他专注地坐在前排听了一会儿课,一字不记便悄然离去,而他的成绩门门是‘优’,真叫人暗暗称奇。”(孙晓玲《逝不去的彩云》)
我跟孙晓玲真正熟识起来是在几年之后,我搬进报社新分的宿舍,而孙晓玲不久后也搬了过来。据说她是用以前的住房调换到这里,为的是可以就近照顾年迈的父亲孙犁先生。这下我们就成了邻居,而且是近邻——她住三楼,我住四楼,我们经常在楼道里碰面。更重要的是,从此,我与孙犁先生的几乎所有联系,都是通过孙晓玲和她的一双儿女张璇和张帆来实现的,这才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孙晓玲当时是在《天津邮电报》编副刊。这是一个内刊小报,知名度不高,稿源比较紧张。有一天,她上楼来找我,希望我给她的副刊写点东西。尽管我当时单位工作很忙,妻子又刚生了女儿,确实有点手忙脚乱,但我深知孙大姐是不轻易求人的,她既然开了口,我岂能回绝?于是,我很用心地给她的副刊写了一个连载的专栏《名信见大千》,还陆续写了《鸿雁情》和《青鸟赋》等散文。孙大姐很高兴,说我的这些文章在读者中广受好评,还有位读者专门写了评论文章。没过几天,她的副刊果然登出一篇题为《锦心绣口传名信》的短文,评点我的专栏。那年年底,她兴冲冲地跑上楼告诉我一个喜讯,说是《名信见大千》专栏在全国行业报刊评奖中获得了“专栏奖”——这是她女承父业从事办报工作以来,第一次斩获新闻副刊类奖项。我从她的笑颜里,读出了那种虽半路出家,但经艰苦奋斗,终被业界认可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我由衷地为孙大姐感到高兴,记得我当时跟她讲过,孙犁先生的后代中应有“嫡系传人”,将芸斋的文化薪火传承下去。现在看来,她应是最有希望传承薪火的人选。孙大姐听后立即涨红了脸,连声说:“我哪行,我哪行啊!差得太远了!”不过,我凭直觉感到她是听进去了。因为从那以后,她不光写文章的数量多了起来,质量也明显提高了。
然而,正当她的事业蒸蒸日上之际,我却郑重其事地给她提了一个建议,竟改变了她的人生方向,让我引用她的文章来讲述其来龙去脉吧。
“还有一件事也是让我难忘的。上世纪90年代初,看到我身体不好,整天疲于奔命,家里家外超负荷运转,有一天,侯军诚挚地对我说:‘大姐,我要是你,就不上班了,专门照顾老人。’他建议我放弃工作,是出于对父亲生活的真切关心,希望我能有更多精力照顾他老人家。”
我与孙大姐,从来是有话直说,心里所想,冲口即出。我直言让她放弃自己心爱的工作,那可是她奋斗多年才得到认可的一份事业呀,她心里肯定不好受,我也暗暗感到后悔——我本应婉转一些的。彼时,孙大姐一言不发,默默告辞了。我是在几个月后再见到她时,才得知她接受了我的建议,真的把工作辞掉了。
“父亲如果能延年益寿,为祖国和人民多写一点文章,那可是不少人的心愿,无论如何也比我的这份工作重要得多。我就是听从了这位年轻同行的建议,下决心离开了工作岗位,给老人和家庭以更多的照顾。”(孙晓玲《逝不去的彩云》)
我读到孙大姐的这段文字,已经是在2013年这本散文集出版之后了。回望前尘,我更深切地体悟到彼时彼刻,孙晓玲大姐离职前后的那种不舍、不甘和不忍——暗地里,她用一首《无题》诗来委婉地宣泄内心的情愫,她写道:“我是无声的琴弦/悄悄离开了乐队的雄健/我是无知的雨珠/缓缓落在蜿蜒的路边/我是无怨的小草/默默仰视参天的树冠/我是无名的云朵/悠悠飘荡在广阔的蓝天//愿复苏的每一个音符/欢快地流淌在青春的心田/愿失落的些许清润/温馨伴侣心中的爱恋/愿春风柔柔的翅膀/裁剪出孩子们喜爱的图腾/愿凝聚的团团霞彩/映红老人归航的港湾。”
当年初读此诗,我并未完全体悟到孙大姐诗中的隐忍和幽怨。然而,当其驾鹤远行之际,重读这篇浸透心声的诗作,我忽然非常感动,泪水竟夺眶而出——这是一个女儿甘愿舍弃心爱的事业,把时间献给年迈的老父;这是一个母亲无声地收拢起理想的风帆,默默地回归家庭、回归平凡——何为无私?何为奉献?一切都是在默默无声中做到的。
事实上,孙犁先生在上世纪90年代初历经患病、手术和康复之后,又安稳而平静地生活了十年,写出了数本“劫后文存”的集子,这当中包含着孙大姐多少默默的坚守和无形的付出啊!
孙犁老人2002年去世之前,孙晓玲大姐就已重拾笔墨,再著华章,沉积已久的文思和激情,如涌泉喷发,相继写出了十余篇关于父亲的散文。之后出版了《布衣——我的父亲孙犁》和《逝不去的彩云——我与父亲孙犁》两部作品,2024年又推出了新版的《一生荷梦寄清风》。这些新著,无一不在文学界激起一片片涟漪,汇入了当今“孙犁热”的大潮。
我自上世纪90年代初由天津南下深圳,与孙大姐见面的机会逐渐减少,但是每次回津探亲,总要与孙大姐见面叙谈,还有两次是由她陪着去看望孙犁先生。我见证了他们父女二人平淡而真挚的生活常态。有一回,我妻子带了一个相机,想和孙老照一张合影。我知道老人家一向不喜欢照相,但那次他竟破例答应了。孙晓玲非常兴奋,为我们拍完照后,对老父亲说:“我也照一张行吗?”孙老笑着答应了。就这样,我和孙大姐留下了这张与孙老的珍贵合影——据她事后跟我们说,她很少有机会与父亲合影,那天算是沾了我们的光。
孙大姐的三本著作都在第一时间签赠给我,她为孙犁先生编的几本书也都题赠给了我,其中一本还附有孙老的一枚名章印蜕,颇为珍贵。她近年来身体一直不好,我在2022年为了撰写《报人孙犁》一书,曾专程赴津,希望得到孙大姐的一些提点,但张璇告诉我,她妈妈已经好多年不能会客了,一站起来就头晕。她让张璇转告我,她知道我一直在搜集资料准备写这本书。她对我的想法完全理解,也完全支持,希望我顺利完成这个多年的心愿。我知道她身体状况欠佳后,也就不再勉强,谁知,竟失去了最后一次与她见面畅叙的机会。
如今,抚书卷而怀人,叹逝水之难追。幸有三卷遗著,与《孙犁全集》同陈于书架,恍若他们父女并未远离……
2026年1月4日 于北京寄荃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