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先生的“芸斋小说”,自上世纪80年代初发表以来,广受文坛赞誉,评论者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可谓影响深远,至今仍受到读者和研究者的高度关注。我读这组系列小说,也是始自那个时期,也曾经想要写一篇读后文章,却因某种原因,竟然搁置了很多年,当年记下的一些所思所想,字迹都已经变得模糊了,但文章的题目,却一直牢记在心里。
每年参加读书活动时,我都会向与会者讲到孙犁。在我的主题分享中,报纸副刊、读者与作家、孙犁作品,每一次都是关键词。去年从活动现场回来,拿起那部摆在案头的孙犁《芸斋小说》,当初阅读它时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部《芸斋小说》,是1990年1月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1991年4月,孙犁先生题签后赠我,被我视为具有纪念意义的珍藏本。每当看到老人那熟悉的钢笔字“曙光同志正”,我便会重温一种亲切感,在我不多的存书中,这是比较珍爱的一部赠书。《芸斋小说》的封面为深蓝色,36开本,164页,定价只有2.10元,因为出版时间较早,印数也不多,现在已是图书市场非常珍稀的一个版本了。也正因为这部书出版时间早,出版社在编辑此书时,孙犁的“芸斋小说”仍在创作之中,所以在结集时,只收入了已经发表的三十篇作品,其后的作品便归入到其他版本。
在过往的若干年中,孙犁的作品不断出现新的编著,仅以人民文学出版社为例,2004年7月出版的《孙犁全集(十一卷本)》,收入“芸斋小说”三十一篇,2023年10月新版的《芸斋文丛(三卷本)》,《芸斋小说》卷中的“芸斋小说”仍为三十一篇,但收入了《心脏病》《忆梅读〈易〉》《无题》,原人民日报出版社《芸斋小说》中的《亡人逸事》《玉华婶》等篇,则被归属到了其他类别之中。
孙犁创作的“芸斋小说”,始自1981年,首发为《鸡缸》《女相士》《高跷能手》等篇,止于1991年的《无题》,前后创作周期接近十年。这样一个时间跨度,对于一位作家来说,特别是开始进入老龄的作家,常常会发生创作思路上的改变,比如,思维的变化、想法的变化、心态的变化,甚至社会环境的变化,都会使作家改变原有的创作构思,从而终止或变更原先的整体构想。所幸的是,孙犁的“芸斋系列”小说,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从作品发表伊始,直至终笔,基本处于一种良好的状态之下,写一篇发表一篇,未曾遭遇过大的阻力,这使得“芸斋小说”保持了作家的创作初衷,也保证了系列创作的完美收官,展现出了特有的艺术品质和艺术魅力,使之成为孙犁文学著述中的一束奇葩。
从首发的几篇至收笔的最后一篇,读者看到的是作家贯穿始终的气脉,均匀而饱满的气韵,每一篇都独具味道,这很难得。当然,收笔之作《无题》,给人以苍凉、凄然之感,读后心情不免沉重。这篇小说文字最短,却意味深长,概括了五味杂陈的人生之旅,令人感慨。1993年年初,孙犁在致友人信中,再一次提到“不再写作”及身体状况欠佳。据此可知,那篇《无题》实际表露出了作者的一种心态和某种预感。《无题》发表于1991年8月30日《新民晚报》。1993年5月,孙犁终因病势加重,在天津日报社等各方的极力动员及劝说之下,住进医院接受治疗。第一次手术非常成功,时任天津日报社社长的邱允盛为此著文《孙犁就医志》,对诊治全程做了详尽记载。此后,孙犁病愈出院,经过调养又慢慢恢复写作。稍后,友人来访时感觉到老人明显消瘦,情绪也不佳,对病情有些悲观。1997年、1998年因病情发作,又再次住进医院……
这期间,我曾两次陪同文坛友人前往医院,看望病中的孙犁。病床上的老人一改我心目中的原有形象,消瘦、无望,眼角溢出泪滴,令人心痛。从医院回来,我难过了好些天,心绪难平,发誓今后再不去医院探视病人,这种痛苦实在难以承受。那时,我们文艺部的编辑,都很关心孙犁的病况,希望老人能再次战胜疾病,继续写作,不断有新作发表。回过头来再看《无题》,这既是“芸斋小说”的终篇,也似乎是作者借小说中的人物“他”之口,对写作生涯的告别。这是一位作家内心的挣扎,对文学放不下的痴心与不舍,是孙犁创作生涯进入晚期或临近终期之时,内心的一种灵魂告白。
像结束了战争年代的戎马岁月,和平时期的生活相对安定,孙犁先生可以动笔写作孕育已久的长篇小说《风云初记》一样,经过十年动荡,作家痛心疾首,回想起自己一生的经历,有了太多的反思与情感的积淀,从写作时间可以看出,“芸斋小说”是从那个特殊时期入笔,有近十篇的内容,直接描写动乱年代中的人和事,是“我”的亲身感受,入骨入心。如《鸡缸》中那个姓钱的门卫、《女相士》里的女相士、《高跷能手》写到的李姓“棚友”……都是在那个特殊的时间段,孙犁“发现”了他们,将这些人扭曲的人格、变态的言行,甚至在无望之中窥得的一点光亮,都写进了小说里,作家对他们的印象太深刻,描摹入微,映现出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以及“我”对正直、自由、正义的渴望。
我读“芸斋小说”,常常会深陷作品的意境之中,如同读孙犁其他作品一样,这种时候,往往便会忽略作品本身的体裁,散文、随笔、诗歌及书简,都会带给我审美上的享受。读“芸斋小说”也是这样,只要读进去就模糊了体裁所限,第一印象也并未提示这是一篇小说。当作散文来读感觉也很好,一是素材多来自身边的真人真事,二是喜欢孙犁的语言,小说、散文有着共通的韵味。
孙犁的“芸斋小说”,除了少量发表在文学期刊上,绝大部分都登载在报纸副刊上,且用的多是“芸斋”“孙芸夫”等笔名。这些“芸斋小说”无一例外地投给外地,一篇也没有发表在自家报纸上,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隐情吧?现在细想,原因大概有三:篇幅都很短小,适合报纸刊发;期刊发稿太慢,不如报纸见报快速;因是写到熟人熟事,唯恐引发不必要的误会。这三点我认为是可信的,尤其是第三点,他老人家怕找麻烦,“芸斋小说”多是取材于现实中的原型,就生活在自己的身边,那些熟悉或了解内情的人,看过小说之后,有时会按图索骥,“找到”现实生活中的那些“真人”“真事”对号入座。据传,天津有一家期刊,曾想转载一篇“芸斋小说”,但因小说写的是本地的人和事,最终还是被孙犁婉拒了。
当年,《天津日报》文艺部订阅有多种期刊和报纸,每天下午,邮局都会送来当天的报纸,每当看到“大地”“花地”等报纸副刊上,出现了孙犁的名字,我们都会将报纸抽出来,先睹为快。虽然“芸斋小说”用的都是笔名,但我和同事们都能看得出来,大家抢着来读,见到一篇读一篇,刊发在其他报刊上的也会第一时间找来阅读。“芸斋小说”从初发时就颇具影响,越往后影响越大,逐渐形成了“芸斋系列”“芸斋现象”。其间,有不少评论者撰写文章,从思想性、艺术性等方面,从人性角度、社会变迁与历史层面,对小说给予了高度评价。直至后来,“芸斋小说”在文坛形成影响,孙犁先生便结集出版了一部《芸斋小说》。
我那时从评论者的文章中,得到过不少启发和新识,而从作品那熟悉的文笔中,还能另外读出一种亲切感,这使我长久地感动、留恋在文章的字里行间。这种有别于他人的感受,一般读者不会读出来,完全是我独有的一种个人经历使然。不管是当作小说看,还是作为散文读,都会从作品中“看出”或“找到”一些熟人、熟事,并随之产生联想。
例如,在《颐和园》一篇中,孙犁写了两位老友H和G,前者是侯金镜,而后者就是郭小川了吧。1977年1月3日,孙犁写了散文《伙伴的回忆》,内含《忆侯金镜》和《忆郭小川》两题,因当时形势所限,作品刊发时已是删减了不少。1978年除夕,孙犁为编辑近作,特写了一篇《删去的文字》,恢复了原先的一些文字。同在1977年1月,孙犁还创作了《诗二首》,一是《记田间》,二是《怀郭小川》。他在编纂《秀露集》时,将写郭小川的这首诗,放到了《伙伴的回忆》中《忆郭小川》一文的结尾,遂使这份情义加重,远超了一般的朋友关系。
写作《颐和园》时,已是1987年,时间过去了整整十年,孙犁还在念念不忘那篇《伙伴的回忆》,又将遗漏情节做了补写。他在“芸斋主人曰”中说:“H、G谢世,余有悼文。时势不利,投寄无门。左砍右削,集内聊存。意有未申。此文乃补作也。”新中国成立之前,也即1949年天津解放前夜,郭小川、方纪、孙犁同在河北胜芳集结,进入刚刚停歇炮火的天津,共同创办中共天津市委机关报《天津日报》,并开党报创建文艺副刊先河,兼有新闻经历的三位文学大家,能有机缘并肩工作,实乃新中国文学与新闻事业一大幸事。
郭小川是新闻前辈,也是我崇拜的诗人之一。那个时期,我听到不少有关郭小川的传闻,对他的不幸去世心生惋惜。那时我已经在文艺部工作,读过孙犁的回忆文章,又自购了《郭小川诗选》,心中更添敬重。后来,我还看到不少怀念文章,讲到郭小川的经历,在天津日报社任编委兼编辑部副主任期间,他分管副刊科工作,在报社召开读者、作者会议时,他挎着盒子枪赴会,英气逼人。我年轻时喜欢诗歌,特别欣赏郭小川一张头戴鸭舌帽的照片,显得儒雅、倜傥,便也买了一顶鸭舌帽,请报社摄影记者为我拍照留影,引以为荣。1979年元月,《天津日报》“文艺周刊”复刊,时任主编的李牧歌与丈夫邹明,曾同为郭小川麾下,来自冀热辽的群众日报社。在郭小川逝世三周年、诞辰六十周年之际,李牧歌决意在“文艺周刊”组织一块主题专版,以尽缅怀之情。我随李牧歌来到孙犁家,向他请示并汇报。孙犁完全同意专版之事,叮嘱一定要编好、出好。
这块专版设计有“怀念诗人郭小川专号”栏版,刊发于1979年5月24日,以诗人遗作为主,并配发编者按,右上角位置便是诗人那张头戴鸭舌帽的照片。这期“怀念诗人郭小川专号”体现了新闻同人对早期创办者的深切怀念,在报纸副刊界产生深远影响。1951年,郭小川从北京专程来津看望孙犁,在多伦道寓所的院里拍了几张合影。几十年过后,作家柳溪将我叫到她家中,让我辨识其中一张照片上的几位作家,我一眼就认出孙犁身边的郭小川,其时,诗人头戴一顶普通布帽,神态安然。2009年,《天津日报》创刊六十周年举办社史展,我特别将这块“怀念诗人郭小川专号”版面检索出来,制作成一块独立展板,与方纪、孙犁的展板一起,布展在《天津日报》副刊的单元里,表达对几位前辈新闻人的崇高敬意。
2015年,天津日报社拟筹建郭小川、孙犁、梁斌纪念馆,初步选址在静海县,此事列入了县政府工作报告。之后,团泊镇还公布了打造团泊洼地区文化特色的初步设想。报社为此成立了三个筹备小组,我领衔难度最大的郭小川组。筹备小组迅速开展相关工作,远赴白洋淀等多处实地调研,我带着组员前往北京,登门拜访了郭小川的夫人杜惠。时年已经九十多岁高龄的杜惠老人,当年同郭小川一起参与创办《天津日报》,同样是我们的老前辈,她非常赞同天津日报社的创意,不仅赠送有关研究书籍,还亲手交给了我一条郭小川在团泊洼“五七”干校曾经穿过的蓝布老棉裤,令我大受感动。
孙犁写作《伙伴的回忆》的时间落款是1977年1月3日,巧的是,我刚好是在2日那天上午,来到孙犁先生家,送去报社的两份干部履历表,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老人,当然,那时的称呼是“老孙同志”。转天,孙犁便写好了这篇动情的散文,还另为郭小川写了一首悼诗,后又做过补写,仍是意犹未尽,在写作《颐和园》时,再次补记遗漏的情节,可谓战友之情深矣。
十年动乱之后,孙犁先生恢复写作的第一批作品,以回忆性散文为主,缅怀当年的老战友,感念战争年代结下的至深友谊,对于朋友的真诚相助,一生不忘。这些散文篇篇精彩,章章感人,作为晚辈,我是当作范文来阅读和学习的,并运用到报纸副刊工作之中。我对郭小川的了解和热爱,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孙犁的文字,它们教会我如何传承党报编辑的优良传统和作风,做一个称职的好编辑。
从这篇《颐和园》中,引发出这样多的往昔之情,我深感欣慰,这是时间的积淀与情缘的厚积。感谢重读“芸斋小说”,让我重温旧情,再唤温情。
读到《修房》时,同样掀起我心中的波澜,想起许多不曾被遗忘的往事。《修房》写的是1976年唐山地震后,报社组建了修房小组,专职修缮职工的危漏住房。派到孙犁家的修房人员,有一位叫王兴,真正干活的也只有他。小说介绍了王兴的基本情况,看来,他们之间是做过交流的,起码是有着共同语言。王兴原先资质很好,北京大学毕业,在报社做理论宣传工作,因“犯了大错误”而被调离本岗,“文革”开始仍需整日劳动改造。孙犁其时也是挨批离岗,身陷“遭逢”,地震又使得住所毁坏,面临着困境。王兴是知道孙犁的,他们曾同为难友,更是报社编辑部同事。王兴的恻隐之心,实则是出于人的善良本性。“他给我干活,不言不语,实际上处处为我着想。比如,怎样叫人们多干点活呀,怎样找点好木料呀,怎样把活做得细致一点、坚固一点呀,等等。”孙犁对王兴怀有好感、同情。“在牛鬼蛇神学习班里,他从不轻易批判、揭发别人,更不用说陷害别人了。他只管自己好好地去劳动,去改造,去学会各种技能。”这可能就是孙犁褒奖王兴的深层原因吧。
小说中的王兴,现实生活中叫王瑞兴。落实政策之后,他离开了新闻单位,被调到市委的一个部门工作。1983年,他得知孙犁在作品中写到了他,辗转找到原刊报纸《羊城晚报》,读过之后十分激动,当即复印报纸永久保存。《孙犁全集》出版之时,他买回一套以示对孙犁的敬意。在之后的岁月里,王瑞兴满怀感激地去看望过孙犁,给老人拜年,孙犁患病期间他还曾多次前往医院探视。孙犁病逝,王瑞兴写了文章《挨斗始相识 修房结友谊——深切怀念孙犁同志》,讲述当年患难中的相处。此文写得极为质朴、感人,可作为《修房》小说的辅读。
我这样详谈《修房》,是因我也曾与王瑞兴有过短暂的共事。那是从多伦道孙犁家撤出后,王瑞兴又被派到宁夏路宿舍院,而此时,我也从报社排字股抽调出来,参加报社抗震救灾抢险队,加入到宁夏路修房小组。在修房工地,我向王瑞兴报到,这个小组只有我们两个人,干活时听他一人指挥,我不记得曾叫过他组长,只是喊他“王师傅”。他是承受得起“师傅”这个称呼的。
彼时,我们的工作就是维修被震坏的房屋,在宁夏路报社宿舍的院门外,搭建了几层楼高的脚手架,我每天在车间里换好工作服,然后步行到那里按时上班,不走楼梯,要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搬砖、递灰、绑杉篙。我没有干过这种修缮房屋的活儿,脏累不怕,初次攀爬脚手架时,心里不免胆怯。王瑞兴却不同,他戴上头盔和手套,干活麻利又不嫌苦累,更不惧危险,在几层楼高的脚手架上,上下自如,轻松得很。他教我用一支铁钩子,如何往一层层加高的杉篙上绑铁丝,就像一个纯熟的建筑工人,外人哪里会知道,这个“王师傅”曾经是党报的一名编辑记者。
读罢《修房》,我才得知,王瑞兴早就被下放到了报社后勤部门,干过电工、水暖工、泥瓦工等,参加地震后的抢险救灾,正是因为之前有了一定经验,所以在抢险修房中表现得非常干练。现在回忆,我们一起干活时,彼此交流并不多,从不谈及社内的事情,更没有传播社会上的小道消息。但他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但不便详问,他本人碍于自己的特殊处境,平时少言寡语,埋头干活。《修房》中有关他的身世,是孙犁从王瑞兴本人的“交代问题”中记下的。
我和王瑞兴在一起修房,大约将近两个月时间,宁夏路宿舍修缮完工后,不知道他又转战到了哪里。过了一段时间,才得知他重新恢复了工作,却离开了热爱的新闻岗位。我则被派往报社对面的行政楼后院(即静园),倒运像小山一样的取暖用煤,直至年底。
“芸斋小说”给了我五味杂陈的感觉,情感也是跌宕起伏。十年“文革”,孙犁亲睹了太多的“人物”“事件”“情节”,他写出了真实的情感、鲜明的爱憎,在《太湖》《续弦》《忆梅读〈易〉》等篇中,融入了人生中不同时期的爱情经历,令人动容。孙犁用感恩之笔,写了《三马》中的那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也即三马。对三马的死,“我的干枯已久的眼眶,突然充满了泪水”,这是灾难过后,生者痛定思痛,面对亡者的悲情哀悼,亦是“芸斋小说”创作的初衷。读至小说结尾,我的眼睛不禁跟着湿润了,感叹人间的善意与温暖。
“芸斋小说”对于人性恶的批判是无情的,在看似无情的笔墨后面,暗含人性之善的一面,充满对真善美的崇尚与讴歌。孙犁通过有反有正的人物,正与反比照着书写,表明自身的立场和观点,直面假恶丑,鞭挞阿谀与虚伪。读者对“芸斋小说”可能有各自的解读方式,这是正常现象,无需苛求。我们看待、评价某位作家,首先将他看作一个普通人,一个同样有着七情六欲的人,其次才是一位作家。孙犁先生是一位经受过“十年遭逢”的老人,加上之前历经的战火考验,阅历已是相当丰富,思想与感情也变得更加深邃、细腻。有评论者认为,“芸斋小说”是孙犁晚年文学创作的重要部分,是他转型期的代表作。
进入晚年的孙犁,笔锋更趋于犀利、老辣,可说是深入到了事物本质,他回顾往昔,有着太多的感悟,单位的、同事的、老家的,人情的、亲情的、爱情的,挨批的、被斗的、遭贬的,看到的、听到的、嗅到的,内心的、外在的、精神的,过虑的、担忧的、思忖的,回顾的、期盼的、向往的……这些复杂的情感纠结在一起,融合、裂变、综合,终成笔下鲜活的文字,它们经过高度熔炼、提纯,深刻概括了中心思想,达到了炉火纯青的艺术高度。孙犁的文字最大的力量,来自于内心的纯净,对真善美的毕生礼赞,写出的是自己的心灵。
孙犁的作品常读常新。我从“芸斋小说”里,读出了另一种情感寄托。我“对号”的是人间冷暖,感受的是“春天的风”,对孙犁写到的熟人、熟事,深悟到了作家的一颗良善之心。
想写有关孙犁“芸斋小说”的文字,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心愿,今日终于完稿,甚是庆幸。但在收笔之际,心中再次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这应该是怀念之情的油然而生吧。我心释然。
本版题图 张宇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