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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27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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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手(图)
杜桂春 题图 张宇尘

  初次与父亲相识的人,特别是曾与父亲见面相握的人,一定都会对父亲的握力留下深刻印象。那温暖厚重的大手和充满力道的一握,足以令壮汉热血涌动,更会让纤纤玉手的女性稍感不适,而父亲此时一定会爽朗地大笑。闲暇时,我常会陪父亲聊天,抚摸着父亲的那一双大手,我细细地端详,觉得这双手写满了沧桑,写满了父亲一生的喜乐悲欢,写满了令晚辈敬重的过往和故事……

  父亲1925年出生,老家是宁河胡家甸。全家6个儿女,父亲排行第四,名恩科。十几岁时,父亲跟随父兄闯关东来到长春,在一家木匠店当学徒,那时,东三省正在日本帝国主义统治之下,四年多的亡国奴生活,父亲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当他出师之后,便不愿再忍受日寇的欺凌,从长春返回家乡。回乡不久,他在当地党组织的培养教育下,参加了党的地下工作,参加了区小队的秘密培训,当过民兵队长和村干部 (治安员)。一双扶犁握锄的大手,终于拿起了枪杆子,配合地方游击队参加抗日行动。1944年9月,父亲经时任宁河三区副区长的云山同志介绍,加入了党组织。有一次,父亲被日本兵和伪军绑到村庙里,逼他承认是八路军,奶奶急得不行,哭求村里的乡亲才把父亲保了出来。那一年,区小队被打散,父亲避开人多的地方,一路要饭,喝着牛马蹄印子里的积水,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子摸回村里,重新找到了共产党的队伍。

  1948年12月14日,汉沽解放,父亲当时所在的冀东长芦盐务管理局,直接参加了解放和接收长芦汉沽盐场的战斗。之后,父亲和部队的一部分同志,转为盐务缉私部队,负责盐场和盐业资源的保护,并于1949年,积极投身抗击百年不遇的大海啸和恢复盐业生产的战斗。解放初期,汉沽地区敌特活动猖獗,国民党反动派不甘心失败,经常有潜藏的敌特分子,对人民政权进行破坏活动。直到1950年,汉沽盐管处党员的身份和党的组织,才正式对外公开。父亲说,他那时担任盐管处总务管理员,时常要套上马车外出采购,为了保证随身携带的现金和货物安全,组织上给父亲配备了长枪和短枪,长枪藏在马车的车梁下面,短枪则贴身携带。父亲说,解放后的几年,他的配枪时间是除几位领导外年限最长的工作人员,组织和领导对父亲的工作充满了信任。

  父亲曾历任村民兵队长、铁龙部队战士,冀东长芦盐务管理局交通班战士、班长,冀东长芦盐务管理局局长警卫员。汉沽盐管处高庄税关司秤员,汉沽盐管处总务股管理员。参加过汉沽地区有名的杨家泊战斗和付庄战斗。父亲双手紧握钢枪,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解放和接收了拥有方圆百里的北方海盐重要生产基地,明、清两朝贡盐产区天津长芦汉沽盐场。父亲的手更握过盐场建设的铁锨和扒盐的大耙,为重新回到人民手中的百里盐滩,在新中国成立初期,为作为国家经济主要来源的盐业生产,都做出了一个老兵的贡献。

  可以说,父亲除了“文革”时下放劳动,大部分工作时间都是在和钱与物打交道。父亲握枪的大手抄起了笔杆儿,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凭借对工作的细致认真,往来账目和无数钱物,就像钢枪上的准星一样精致准确,从未出过任何差错。父亲曾和我们说起一件他永生难忘的往事:那是解放初期,父亲在汉沽盐务管理处总务股任管理员,一天,他突然发现由自己保管和负责使用的260万元 (旧币)现金不知去向,当时整个人都蒙了,这些钱可是整个盐管处同志近一个月的生活所需,一旦丢失,一是责任重大、对不起组织,二是关乎自己的清白和人格。紧急情况下,父亲将此事向盐管处办公室主任等领导进行了汇报。上级领导安慰了父亲,也对他的粗心大意进行了严肃批评,并在短时间内筹集钱款,解决了全处人员的生活问题。过后,这件事表面上看已经风平浪静了,但组织上派出两个调查组,对包括总务股股长在内的6名成员及家庭,进行了内查外调和明察暗访,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调查组的同志来到父亲位于宁河老家的奶奶家,先是围着破败的房子转了几圈,双脚迈进屋里感觉“咕咚”一下,原来屋里比外边的地面低了足有多半尺,看着用两根木棍支撑着的房梁,锅台上清汤寡水的粥饭,奶奶和孩子们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他们心里就明白了一切……待到调查组来到总务股股长家时,他的家人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说出了一切。最终,在政策攻势下,股长终于承认了是他趁父亲不在时,用父亲忘带的钥匙打开了放钱的抽屉,窃走了现金。事实证明,父亲是清白的。直到现在,父亲还经常说:“幸亏组织英明啊,不然我就是跳进大河(蓟运河)也说不清啊!”

  母亲也说起过一件往事:那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父亲在盐场一分场当食堂管理员,经常是每个月才回一次家,回家时也从没给母亲和三个孩子带回什么吃食。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家里几天揭不开锅了,大雪把院门都封死了,母亲只好喊隔壁的邻居帮忙解救,邻居大爷好心,从墙外边扔过来几个冻蔫了的大红萝卜,算是救了一家人的性命。母亲还说,父亲在盐场担任采购员时,常会经手一些重要物资和紧俏商品,盐场采购员是个吃香的工作,关系单位和经销商为了自身利益,千方百计同采购员拉关系、给好处,面对种种诱惑,父亲丝毫没有动心,更没有因工作牟取过任何私利。父亲说过:“经我手有过大量现金和财物,但没有私存过一分,留用过一件,公家的钱就是拿一分,心里也不舒坦。”父亲的手虽然粗糙,但是洁净。工作中,他始终两袖清风。

  母亲原籍河北省滦南县柏各庄镇,当年父亲所在部队转战冀东,组织上的同志介绍他们认识并结为伉俪。母亲解放初期就随转业的父亲来到汉沽,并于1958年进入汉沽盐场工作。父亲回忆,结婚不久,母亲参加了汉沽盐场举办的妇女家属文化扫盲班,父亲用近一个月的工资,给母亲买了一支大“金星”钢笔学文化,这在当时是相当气派的,可见父亲对母亲感情之深。

  上世纪70年代,父亲因病较早地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那是由于战争年代,长年的爬冰卧雪、饥寒无常,父亲从年轻时就患有较严重的胃病。曾听母亲说,有一次,父亲因胃出血造成昏迷,单位用马车把面如土灰的父亲,从盐场拉回家里,单位的同事对母亲说,要有思想准备,老杜不会有太长时间了。盐场医院经过诊断,也主张将父亲的胃切除三分之二,他的病床头天晚上系上红布条,转天就要进行手术。可在当天夜里,父亲竟跑出了医院,趁着夜色,骑着自行车又回到了工作单位。单位无奈,只好安排父亲去北戴河疗养一年,凭着顽强的毅力,父亲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我小时还有印象,父亲经常趴在炕上,胃口下边放着一个暖水袋,吃饭也和我们不一样,他只吃烤馒头干儿和米粥,米饭、烙饼、捞面、水饺一概不吃,烟、酒等一切辛辣食物全部戒掉。通过锻炼和保持乐观心态,父亲的身体逐渐好了起来。谁也不会想到,性格坚强、不畏困难的父亲,如今已是97岁高龄。

  去年,中国共产党建党100周年时,父亲的党龄已有77年,当盐场党组织将“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送到父亲手中时,这双饱经沧桑的大手似乎有些颤抖,掂出了这枚奖章的分量,眼里噙满了泪水,他想到曾经学过木匠的这双手,后来握起了枪,又为党掌管钱财。他用自己的手艺,带领工人为百里盐滩做涵闸、修漏斗,为万名盐工的修滩会战,制推车、做榔头,银滩百里流下了辛劳的汗水。父亲的双手还有绝活儿,能空手吹出布谷鸟的叫声,那是当年打游击时,在芦苇荡里,战友们相互联系时用的暗语……

  本版题图 张宇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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