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阳人所见的秋是沿着富春江而来的。此时江水已不那么宽、不那么浑，江边有水汽随风轻吹，微凉。我就在这样的午后，步行到江畔，忽然有棵金黄的树挡住视线，把目光牢牢锁住。

　　这棵树就是栾树。富阳人从不缺少观赏栾树的机会，江边大道、老城区或鹳山附近总可见其踪迹。但一到秋天，这种植物就仿佛积满力气似的，非要把所藏的颜料全用上不可。

　　开头是各株栾树绽放的黄花，细碎、密集，阳光穿过花丛而下，把地面染作流动的金箔。风起之后花瓣即簌簌飘落，或到青石板上，或到年轻人坐的车上，或到江畔钓鱼人的斗笠上。钓鱼的老翁并不拂掉花瓣，任其点缀，像是戴着轻巧的秋日小冠。

　　花落之后，果子便开始出现。原是一串串青绿的小灯笼，慢慢变作绯红，终至红到将颜色都滴出来。富阳人用“灯笼树”来形容它，其实“摇钱树”倒更准确——但摇钱树太喧嚣，而灯笼树所含的欢喜是温和的。到了傍晚刚起雾的时刻，江上浮着轻烟，所见的红灯笼不完全显露、半藏半现，恰似有无数小灯悬于人家的檐角，为夜归者留着光明的期待。

　　我习惯在鹳山脚的几棵栾树边驻足。这几棵树已有相当的年岁，树干是粗实的，枝叶所成的冠盖近于巨伞。树下备有石凳，老人们多坐在那儿对弈。棋子落于石板时发出清响，栾树即刻掉下一两个果子，正巧打中棋盘，老人并不气恼，只把果子拂开，依旧思索棋势。有时孩子经过，会拾起所见的果子，用薄纸或手剥去“羽衫”，露出里面如珠的种核，又“呼”地一吹，让种子飞走，任其落在草间、河岸或飘向来年谁也说不清地方的春天。

　　富春江的水是持续不断地流着的，由黄公望所画的旧时代流到现在。沿岸的栾树大概已经观察过数百年的江水东去之景。它们曾见证渔舟的晚唱、帆的远行、新城市的出现、游子的归返与别离。但栾树从不说话，每年按期变黄、变红、开花，用一树明艳来回答苍天的询问。它那沉默的信守，较诸一切誓言更令人感动。

　　有一次，我在树下等朋友。朋友从杭州出发，所乘车辆堵在之江大桥上，一时不能到达。我倒是不着急，靠着栾树的躯干来看果子随风晃动的样态。果壳被阳光照射后是透明的，恰似把极小的时光收进琥珀之中。这时忽然想起《山海经》里提到的“有木名曰栾”，那几个字虽少，隔了两千年再读，对富阳江边此时的树木来说仍可能是一种上古呼吸的唤醒。

　　朋友到访时太阳已向西斜。她先问：“你在看什么？”我随即答道：“看树。”她顺着我所指的方向望去，稍停之后又小声地“呀”一下。这时我突然懂得富阳的秋景本身，即由这种“呀”而得到圆满说明。

　　天色开始转暗，江上已有晚霞。这时的栾树把长而斜的影子投到江堤附近。红果随黄昏渐近而慢慢变暗，所成之形多是小的、类似剪影的形状。远处的鹳山未被完全照亮，以青黑的色块卧于江畔，像一张未完成的画，放在那里无人来收拾。

　　没过多久，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所照到的栾树、灯笼果都呈暖橘色。我忽然想到富阳的秋天似乎总要靠栾树来完成。若没有这种树，秋景或许太简单了。有栾树存在，江水的纹路亦略带红晕，仿佛人已微醺。

　　沿回家的路再走一遍江滨西大道。此时夜已深，所见的栾树本身已看不清楚了，但树顶的黑斑仍有淡红光晕。看着略近于梦，而这梦是真实的。明天如遇雨，果实大概会一齐落下？随即又自语：落了也没关系。栾树年年落果，待到枝条发新芽之后便又会有果实，来年依旧是红的。

　　江水不断，栾树仍旧在生长。富阳的秋天，年年基本相同。

　　题图摄影：武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