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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稿作品选登~~~——回忆我的爷爷戴文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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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2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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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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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照前路
——回忆我的爷爷戴文贤
代 亮

  我没有见过爷爷戴文贤。他在我出生前八年就离开了人世。

  1985年5月,广州的凤凰花正开得如火如荼,他却在病床上安静地合上了眼睛,享年七十一岁。

  关于爷爷的一切,我都是从父亲的口中、从那口旧箱子里泛黄的纸张上,以及爷爷的回忆录里一点一滴拼凑起来的。我拼得很慢,像拼一幅没有原图的拼图,有些碎片怎么也对不上,有些空白怎么也填不满。直到多年以后,当我沿着父亲口中那条“很长很长的路”一点点回溯,才隐约看清了他一生的轮廓。

  那条路,叫长征。

  我最早知道“长征”,是在小学课本上。爬雪山、过草地、吃树皮、煮皮带,那些印在纸上的文字,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直到有一年夏天,父亲从柜子深处拿出三枚勋章。“这是你爷爷的。”父亲说。

  一枚红底黄边的八一勋章,金色镶边里嵌着红星,正中是闪光的“八一”二字;一枚独立自由勋章,底色金黄,中心是延安宝塔山,宝塔上是红星;还有一枚解放勋章。三枚勋章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金属的表面虽有些细微的划痕,但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父亲说。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想知道,这个我从没见过面的老人,到底走过怎样一条路。

  戴文贤,我的爷爷,最早的名字,叫“红小鬼”。

  1929年,江西吉安聂家村的山村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扛起了梭镖,当上了乡里少年先锋队的分队长。那时的他大概还不知道什么叫革命,什么叫理想,只知道穷人要翻身,只知道跟着红军走,能有一条生路。

  1930年,他正式加入了中国工农红军。十六岁的少年,在今天看来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扛起了枪。

  父亲给我看过一份爷爷留下的履历表,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红一军团战士、班长、排长、连长”。短短一行字,纪录了他从少年到青年的全部岁月。

  苏区五次反“围剿”,他打了整整五次。身边的战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人倒在阵地上,有的人失散在行军途中,有的人伤愈归队时胳膊已少了一条。而他活了下来,活着走到了1934年的秋天。

  那一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了。红军不得不离开中央苏区,开始转移。

  多年以后,爷爷对父亲说起那个夜晚时,只用了五个字:“什么都舍了。”

  根据地舍了,那是用鲜血“浇灌”的土地;战友舍了好多,前四次反“围剿”活下来的老弟兄,第五次时倒下了大半;和家里的联系舍了,此后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他在出发前的那个黄昏,站在村口的山岗上,朝着家乡的方向望了很久,他是在告别,告别认识的山,认识的水,认识的人。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能还。此去一别,许多人便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1934年10月的一个秋夜,他随部队渡过于都河。浮桥晃晃悠悠,八万六千名红军将士的脚步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人说话,队伍沉默得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向西流淌。

  长征路上都经历了什么,爷爷很少提起。那些事太重,重到他不愿让儿孙背负;那些事也太痛,痛到他用沉默来包裹。

  但有些事,沉默也藏不住,比如奇袭腊子口。

  那是1935年9月,红军到达甘肃南部的腊子口。这是进入甘南的最后一道天险,两侧是陡峭的石崖,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敌军修筑了坚固的碉堡,硬攻不行,只能奇袭。

  一支小分队趁着夜色,攀上了陡峭的崖壁。他们用手抠着石缝,一寸寸往上爬。指甲磨掉了,手掌磨破了,鲜血染红了岩石。当他们出现在敌军碉堡上方时,敌人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人能从这样的绝壁上爬上来。

  碉堡被炸毁,通道打开了。

  爷爷参与了这场战斗。他说,那一夜,没有月亮,只听到身边战友的喘息声,还有远处的狗叫声。谁也不敢往下看,只能一个劲儿往上爬。爬上崖顶之后,天边刚好露出第一道曙光。那一刻的光,是他见过最亮的光。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

  这些战斗,后来被写进了历史。可在爷爷的记忆里,历史是具体的:是铁索上的冰凉触感,是崖壁上的淋漓鲜血,是那些再也看不见天亮的战友,是那道一生中最亮的曙光。

  长征路上,不只有激烈的战斗,还有似乎永远走不完的路、翻不完的山。

  夹金山,海拔四千多米,终年积雪。

  爷爷是江西人,当兵之前从没见过雪山。夹金山的雪,让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冷。我曾重走过爷爷的路,我实在难以想象,身穿单薄军装、草鞋的红军战士,是如何走过这座雪山的。

  爷爷曾对父亲说过,过雪山的时候,谁也不许停。停下了,就永远留下了。有的战士困得睁不开眼,一边走一边睡,走着走着就歪倒在路边。活着的继续走,踩着倒下的战友的足迹,一步步向前。那时候没有多余的力气悲伤,悲伤是活下来之后的事。

  然后是草地。

  松潘草地,看上去是一片绿色,底下却是噬人的泥沼。走错一步,人就陷下去了,开始还挣扎,越挣扎陷得越快。战友们伸手去拉,往往连拉的人也被拖下去。后来有了经验,陷下去的人不能拉,只能趴在旁边的草甸上,递一根扁担过去,让他自己一点点爬上来。可是很多时候,根本没有扁担,也没有草甸,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消失。

  草地上有两个敌人,一个是沼泽,一个是饥饿。

  出发时带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开始吃野菜,吃草根,吃树皮。后来野菜、草根也找不到了,就把皮带解下来,放在锅里煮。煮出来的汤是浑浊的,漂着一层油花,那是支撑他们走出草地的最后一点热量。

  父亲说,爷爷一辈子不浪费一粒粮食。剩饭从来不肯倒掉,我知道,那是草地给一个幸存者留下的、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他见过太多人倒下,因为“就差一口吃的”。

  走出草地的那一天,有人欢呼,有人抱头痛哭,爷爷什么也没做。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绿色的死亡之海。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吴起镇。出发时八万六千人,到达时只剩下约七千人。

  据爷爷生前回忆,他所在的连队是先锋连,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二个倒在了路上。而他,戴文贤,是活下来的八个人之一。

  长征之后,他的战斗并没有结束。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他的一生,就是战斗的一生。我看过他的履历表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1937年,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此后是漫长的抗战岁月,反日伪“扫荡”、解放蒙阴城、临费边战役、泗水城战斗、鲁中淄博战役……他在山东度过了抗战的大部分时光,从营长干到团长,在敌人的扫荡中周旋,在根据地一点点扩大战果。

  解放战争时,他是华东野战军八纵二十三师的副师长。鲁南战役、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开封战役、泰安战役、曹县战役、沙土集战役、淮海战役……那些写在史书上的著名战役,是他一步一步走过的战场。

  七次负伤,并致残。我问父亲,爷爷说起过这些伤吗?父亲摇摇头。他从来不提,好像那些伤,不是在他身上,而是在别人身上。他只说,比起倒在长征路上的人,这些不算什么。

  新中国成立以后,他先是到空军任职,又去军校当校长。1958年因病离职休养。七次负伤的病痛,在晚年一直折磨着他的身体。1985年5月,他在广州逝世,享年七十一岁。

  我始终没有见过他。可是这些年,那八一勋章,独立自由勋章,解放勋章上的五角红星,在我眼里依旧有着耀眼的光,那是九十年前的光。

  九十年前,一个年轻的红军战士,正是头顶着这颗五角红星,从江西走到了陕北。他跨过了湍急的河流,翻过了险峻的高山,走过了荒凉的草地,脚上全是血泡和老茧,身上有七处伤疤,而他的战友,十之八九都倒在了路上。可他走到了终点。

  他带着这颗星,继续走了下去。走过抗日的烽火,走过解放的硝烟,走进了一个崭新的中国。他从不觉得自己是英雄,只觉得自己是个幸存者,替那些倒下的人活着。

  九十年前的那条路,如今还在吗?

  我曾在家里,一遍遍地看他的老照片。有一张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的,他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胸前的勋章闪着光。他的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睛却异常明亮。那种明亮,是我在许多老战士的脸上见过的——经历过最深黑暗的人,往往拥有最清澈的目光。

  我知道,那条路还在。在每一个咬牙坚持的人脚下,在每一个不向命运低头的人心里。每代人有每代人的长征。我们不需要爬雪山、过草地,但我们同样需要穿越人生的迷茫与困顿,需要翻越属于自己的高山,需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而爷爷留给我的这颗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指引,它告诉我:往前走,别停下。哪怕铁索寒彻,哪怕雪山巍峨,哪怕草地茫茫——终有走到的那一天。

  九十年前他们出发时,并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但他们相信,只要往前走,就一定能看到希望。他们把希望带到了这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

  因为长征,从来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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