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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06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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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
档案文献里的长征记忆(四)
追随红军脚步的人
杨仲达
  题图:20世纪30年代的范长江

  插图:范长江著作《中国的西北角》1980年版书影。

  1937年2月,在周恩来的帮助下,范长江从西安启程抵达延安,他终于见到了红军。

  1935年,当红军的队伍还在长征途中的时候,范长江就想去研究红军北上抗日的问题,最好能到红军队伍中去。此前,1934年下半年,他成为《大公报》特约通讯员,得知该报有个旅行记者、画家叫赵望云,在河北农村旅行写生,旅行记者不是正式记者,不付工资只给稿费,但可以借支。这个模式启发了范长江,1935年5月,他从北平赶至天津找到《大公报》总经理胡政之,希望对方给他一个证件和一个名义,并介绍一些地方旅馆和社会关系,以支持他的西北考察。在得到胡政之的慨允之后,范长江从天津塘沽乘船南下,经烟台、青岛到上海,再沿长江西行,经重庆到达成都,又踏上前往西北的漫漫征途。此间他写下数篇文字,频频见诸报端,然而,直到他结束西北考察回到天津,正式成为《大公报》记者,著作《中国的西北角》出版并风行全国,中央红军经过长征与陕北红军胜利会师,他那到红军中去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会师,长征胜利结束。不久,西安事变爆发,范长江当时正在绥远,听闻消息决定前往报道,怎奈交通封锁,直到1937年2月才抵达西安杨虎城公馆,他在那里见到了周恩来。方蒙在《范长江传》中记载,周恩来对范长江说:“你在红军长征路上写的文章,我们沿途都看到了……我们红军里面的人,对于你的名字都很熟悉,你和我们党和红军都没有关系,我们很惊异你对于我们行动的研究和分析。”2月5日,周恩来与范长江作竟日之谈,之后安排专人陪送他前往延安,如此信任垂青,皆因范长江的多篇有关红军的报道。那些文章并非单纯的通讯类报道,而是对红军长征的深度解剖和推论,至今读来仍觉高屋建瓴。范长江文笔老辣,虽未在红军之中,却对红军的军事行动与长征形势分析颇深,实在难以想象他执笔的时候只有26岁。

  因为风格主旨不同,范长江当时专门描写红军的七篇通讯并未收入1936年8月初版的《中国的西北角》,只是在《大公报》上单发,直到2025年北京出版社“勘注增补本”才得以补全,读者欲知全貌,现在极易搜求。其实在范长江1935年5月开始的西北考察中写下的报道里,不时散见其对红军和长征的记述与评价,足以证明他确实和红军神交已久。

  范长江撰写的反映红军长征的通讯,第一篇是《岷山南北“剿匪”军事之现势》,此文于1935年9月4日在兰州写就,当即邮寄到天津,于9月13日和14日在《大公报》连载。总编辑张季鸾亲写编者按:“长江从成都行五十日到兰州,其报告岷江军事形势的一封书,值得大家注意一看。”此文分为“争夺四川一幕之揭晓”“岷山南北之军事地理”“朱毛徐今后之动向”三部分,文中精准指出红军“最有利的出路,是北入甘肃”“然后或转陇南以出陇东,会合徐海东,更北接通陕北刘志丹”。这简直是神预言!和之后红军的路线一致。

  就在这篇通讯发表之前,俄界会议于9月12日召开,提出坚持北上、在接近苏联的地区创建根据地的战略方针。不久,红军经腊子口一役打开北上通道,队伍9月18日到达哈达铺,毛泽东等人读到《大公报》七、八月间的新闻报道,遂作出新的决定。从时间上看,范长江的《岷山南北“剿匪”军事之现势》已经发表,假设党中央和红军高层进一步读到这篇通讯的话,那么红军就可以为他们新的决定增加一个更有力的注脚。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因为红军不可能在西北的偏僻小镇里,看到一周之前的《大公报》。

  其实,范长江西北考察也途经了哈达铺这个小镇,且比中央红军到达时间更早,据其《成兰纪行·岷河沿岸》载:“六十里宿哈达铺。十一日仅行六十里。”时间为1935年8月11日,当时毛泽东和中央红军还在毛儿盖,尚未过草地。这是范长江与红军的一次擦肩而过。

  范长江虽然没有走进红军队伍,但他一直和红军接踵前行。他随后写出的数篇通讯,依旧都是鞭辟入里的分析研判,所以周恩来才有“惊异”之语。在被护送到延安之后,范长江不仅见到了红军,也见到了毛泽东,那是在1937年2月9日的深夜,在延安凤凰山下李家窑院毛泽东住处,作为从国统区进入延安的第一个中国新闻记者,范长江与毛泽东谈得相当投机,二人作“竟夜之谈”。

  这位追随红军的记者,当然会与毛泽东谈到长征。范长江在离开延安之后所写的《陕北之行》一文里也确实提到毛泽东讲述了自第五次反“围剿”以来红军长征北上的详细经过。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对长征的一种复盘。那一晚他们还谈到了中国革命两阶段论、民族矛盾和阶级斗争矛盾的关系、抗日战争的战略等问题,范长江对毛泽东充满崇敬,他这样写道:“他那个窑洞内,除了一个大炕之外,还有一张木椅,一张桌子,一条木凳,一盆木炭。木桌上放了许多纸条,还有经济学和哲学书籍,桌上燃起油烛。他对于窑洞发生了感情,因为它冬暖夏凉,适宜居住。”这种朴素的记录,正是一种深切情感的表露。然而,当范长江提出留在延安写书的要求之后,毛泽东还是建议他回上海,认为他可以运用《大公报》的舆论阵地宣传中共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

  范长江听从毛泽东的建议,他先是回到西安,后返回上海,2月15日即于《大公报》发表了《动荡中之西北大局》一文,首次在国统区如实报道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与中共团结抗日的主张。毛泽东在看到这篇文章后,于3月29日深夜亲笔致信范长江,说:“那次很简慢你,对不住得很!你的文章我们都看过了,深致谢意!”因延安简陋的条件而未能尽地主之谊,令毛泽东仍然挂怀,此外就是对范长江又一篇力作深表谢意。同一信中,毛泽东还寄去谈话一份以及祭黄陵文一纸“祈为发布”。这其实是毛泽东向范长江的投稿,但因《大公报》在国统区,最终未能发表。毛泽东所说的“祭黄陵文”,即他亲笔撰写的《祭黄帝陵文》,这篇祭文刊载于当年4月6日延安《新中华报》。毛泽东对范长江这位年轻记者相当看重,信的末尾还说“甚盼时赐教言,匡我不逮”,并自称“弟毛泽东”,尽显格局风范。范长江能获此殊荣,也是对他不畏风尘困苦,千里迢迢追随和研究红军的最好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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