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乌拉盖大草原,天地骤然开阔。青草铺向无垠天际。
“乌拉盖”这个名字,据说是因河而得,而这条河又因成吉思汗歼灭塔塔尔部的古战场而被载入史册。八百多年前的马蹄声早已消散在风中,但草还在长,河还在流。历史像是被这片草原吞进去,又慢慢吐出来,化为一种说不清的苍茫。登上路边一处高坡远眺,乌拉盖河如银质哈达般九曲盘绕在草甸之上,这里正是世人所称的“天边草原”。
这条路上人车稀少,远处偶尔出现一两处白色蒙古包。
傍晚投宿嘎查(村落),吃过一顿美味的蒙餐后,在向导带领下,我叩开牧民布仁巴雅尔的蒙古包。老人年过七十,是土生土长的乌珠穆沁牧人,祖辈数百年来驻牧于此。铜壶煮奶茶的烟雾漫过毡房,他指尖摩挲着墙上悬挂的敖包祭祀彩幡,给我们讲草原不变的生存法则。向导翻译:“我们守着固腊卜赛汗敖包多少年,春迁夏牧,秋储冬窝,从不把草场啃秃。”老人的意思是,祖辈传下规矩,不让牛羊踏泉眼、不滥杀幼兽,对草原的清道夫——狼,不可赶尽杀绝。每年祭敖包,全嘎查牧民盛装而来,洒奶酒、燃柏香,祈求风调雨顺。
闲谈间,老人提起上世纪60年代来草原的知青,坚毅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下来。当年上万京津青年背井离乡,在哈拉盖图扎下兵团营房,语言不通、水土不服,牧民主动接纳这群异乡孩子。布仁巴雅尔的母亲巴达玛,便是无数知青口中的“草原额吉”。有天津女知青冬夜冻伤双脚,不懂急救贸然烤火,满脚水泡溃烂,巴达玛守在炕头,用草药日夜敷治,夜里哼唱乌珠穆沁长调安抚她;知青缺少粮食,牧民分送牛羊肉、奶豆腐,逢年过节邀汉族孩子进毡房吃肉喝酒,一句“米尼呼(我的孩子)”消弭隔阂。老人拿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兵团战士与牧民并肩站在草滩上,汉族的工装与蒙古袍挨在一起,是草原最动人的交融图景。
告别布仁巴雅尔的蒙古包,行驶百公里后,公路缓缓抬升,平缓草甸渐次过渡为缓坡白桦林。车行盘山道,视野反复切换:回头望,千里草原平铺天际;向前看,层叠松林遮蔽群山,两种文明在此遥遥相望,又互通有无千百年。
汽车驶入阿尔山,木刻楞红顶房屋错落山间,有八十多年历史的日式火车站静静伫立,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记忆在此并存。哈伦·阿尔山,意为“热的圣水”,这里是蒙古族先民千年康养的圣地,也是近代大兴安岭林业拓荒之地,更是鄂温克使鹿部落世代栖居的林海秘境。
我们先去看望住在白狼镇的亲戚老林业工人邹姨父。老人八十多岁,拄着拐杖,家中墙角立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板斧,是他上世纪60年代上山伐木的旧物。1962年,二十岁出头的姨父从吉林远赴大兴安岭,成为第一代伐木工。彼时林区一无所有,简易工棚漏雨透风,冬日零下40摄氏度,啃咸菜、吞雪水,日出进山、日暮归棚,一斧一锯为国家输送建设木材。
“年轻时一心多伐木,晚年才懂要护林。”老人缓缓讲述三代务林人的转变。他是伐一代,以采伐为生;儿子是林二代,一边伐木一边育苗;孙辈是林三代,2012年阿尔山全面停伐后,放下斧头穿上护林马甲,巡山防火、抚育树苗,从“砍树人”彻底变为“看树人”。当年满山采伐的荒山,如今重新覆满青松,三代人跨越半个多世纪,完成人与山林关系的和解,恰如游牧民族千百年来守护草场的自觉,人类对自然的认知,始终在迭代生长。老人说,早年牧民进山送牛羊肉接济伐木工人,猎民传授辨识山火、躲避野兽的技巧,草原、山林、拓荒者,在苦寒北疆彼此“扶持”。
次日清晨,我跟着表哥走进深山一处猎民点。林间数十头驯鹿低头啃食苔藓,铃铛叮咚响彻松林。这里曾居住着使鹿部落最有威望的老人,当年搬迁定居政策推行时,她固执留在山林:“山林是驯鹿的家,也是我们的根,离开林子,族人便失了魂魄。”禁猎令颁布后,情况逐渐改变,如今猎民早已放下猎枪,不再捕杀野兽,转而饲养驯鹿、传承桦皮手工艺、发展生态文旅,守住独有的渔猎文脉。每年他们都会带着鹿群前往周边集市,与牧民交换奶食,山林与草原的往来,从未因道路、时代变迁而中断。
地处大兴安岭西南山麓的阿尔山,拥有广阔的火山地貌,近百眼矿泉藏着另一重交融史。相传成吉思汗行军至此,将士身染湿寒,偶遇热泉浴后痊愈,“哈伦·阿尔山”之名自此流传。清道光年间,佐领敖拉·昌兴踏遍山林勘定泉眼,各族百姓千里奔赴洗浴康养,泉边自发形成集市,中原布匹、草原皮毛、山林药材在此交易,泉水见证多民族和平共处。
从乌拉盖到阿尔山,一路走来,感受这些平凡人的故事,远比史书宏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