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以开始吗?”“没空,我要看这个。”这是李凡与76岁的母亲之间,一场关于“倾听”的对话的开端。女儿架好录音机,母亲却盯着电视屏幕,目不转睛。这一幕几乎构成了整本书的隐喻,你以为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对方却用一扇关上的门告诉你:你来得太晚,我已经不想说了。
《听妈妈的话》一书源于简单的念头:“70后”女儿想给衰老而固执的母亲做一次口述。母亲76岁,腰椎手术后在体内打入一副钢架和十几颗钢钉,被诊断为中度抑郁却拒绝治疗。女儿想趁着还来得及,把母亲的一生记下来,但母亲的反应是冷淡的,“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要不是为了帮你,我才不会说这些事。”
母女关系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纠缠的情感绳索。它绑得太紧,紧到令人窒息;却又太重要,重要到没有人能真正一刀两断。李凡的这本书之所以值得被认真对待,恰恰因为它没有提供和解的速效药,而是诚实地呈现了倾听的艰难,以及艰难之中,那些微小的、破碎的,却可能通往理解的光亮。
书中的母亲生于1943年的四川农村,在最贫瘠的土地上长大。贫穷到什么程度?家里连基本的红苕稀饭都吃不上,要靠吃野草充饥。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女孩想要读书,意味着与整个家庭为敌。1958年考初中,母亲偷着跟亲戚借了二角五分钱的报名费,天没亮独自跑过二十多里坟地山路去赶考。考上之后,靠割草、捶鹅卵石凑学费。她拒绝所有提亲,说“要靠自己”,宁肯分出去单过也不嫁人。
这是一个关于反抗与突围的故事,母亲赢了命运的赌局,却把腰累坏了,把身体透支了。凭借读书改变命运,她进入了县城,成为国家干部,但在家庭内部,她却变成了另一个模样:吼叫、怒骂、号哭,甚至抄起菜刀喊着要“杀了”爸爸。她对儿女的控制密不透风:她可以把心都掏给你,却也可以用最密不透风的控制压得你喘不过气。
母亲对讲述是抗拒的。一个曾经那么热爱讲述的人,为什么老了反而不肯说了?答案或许就藏在母亲的一生里。
她年轻时反复讲述自己如何穿过坟地去赶考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讲,讲到哥哥不耐烦地甩出一句“好像当了什么英雄一样”。母亲的反应是什么?“像被击中一样,从沙发上刷地挺直身体,高声吼叫起来。”这件事成为哥哥“忤逆”的罪证,多年后被反复提起。
讲述,对母亲来说从来不是纯粹的分享,这是她确认自我价值的方式,是她对抗遗忘和否定的武器。当亲人用不耐烦回应她的讲述时,那不是简单的打断,而是对她整个生命意义的否定。所以她越老越不肯说,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害怕再次被击中。她拒绝女儿的录音笔,拒绝按照女儿设计好的问题回忆人生,留下一句“谁都别想控制我”。这句话像一把锁,把所有的门都锁上了。
这本书前半部分是母亲的口述,后半部分是女儿的重新书写。两个部分彼此对照,母亲的讲述与女儿的回忆穿插交织。我们既听到了母亲如何成为她自己,也看到了女儿如何重新回到童年与母亲共同生活的现场,“辨认陪伴与黑暗、爱与控制、保护与伤害”。这种结构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行动。女儿不仅仅是“听”了,她是在用书写来完成一次艰难的辨认。辨认那些曾经被混为一谈的东西:爱和控制,保护和伤害,陪伴和黑暗。
有评论者说,这本书照出了三代女性之间那条“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锁链”,它是由贫困、时代、“为你好”的暴力,以及从未被命名的创伤铸成。外婆一辈子“打架过孽”,生了十来个孩子,没有接生员,自己用剪刀剪脐带。她没有时间做梦,没有资格幻想,所以当她的女儿提出要读书时,她的反应不是骄傲,而是愤怒。外婆的愤怒,是贫困对贫困的复制,是暴力对暴力的传递。母亲反抗了外婆,却在成为母亲后,把同样的控制欲施加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创伤就是这样代代相传的。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挣脱了上一代的阴影,却在不自觉中把阴影传递给了下一代。但作者李凡的书写不是为了控诉。她试图做一件更难的事:理解。理解那个令人畏惧的母亲,也曾是一个摸黑穿过坟地、只想继续读书的小女孩。理解一段历史,并不意味着伤害从此消失。它只是让我们看见来路,看见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疼痛,看见母亲在成为“母亲”之前,曾经是谁。
《听妈妈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与母亲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爱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理解是可能的,但原谅未必必要。在这所有的复杂与纠缠之中,唯一确定的是:那个让你又爱又恨的人,曾经也是一个在黑夜与风雨中独自狂奔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