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雪山的时候太冷了,小脚趾冻断了都不知道。看着它还能动,以为没什么事,但随手一拽,就掉了。”
这是老红军王定国晚年对儿子谢亚旭讲起长征经历的一幕。老人一语带过,听的人却震撼了许多年。这位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女红军,脚上只剩下九个脚趾。那缺失的一趾,似是大自然在她身上刻下的长征勋章。
王定国是“延安五老”之一谢觉哉的夫人。2020年,她以108岁高龄走完了人生路程。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回望这位九趾女红军的闪光一生,也是回望革命先辈坚定的理想信念。
【 寒夜星火 】
“母亲原名王乙香,生在四川省营山县的深山坳里。”谢亚旭常听母亲讲小时候的事,“她五六岁起就进磨坊推磨,人小力气弱,索性把自己绑在磨杆上,睡着也能往前走,磨一天豆腐挣两碗豆腐渣。15岁时,她被送去当童养媳,洗衣做饭砍柴,只求一口果腹的饭食。”
“那时候的妇女,是没有地位的。”谢亚旭说,是共产党的到来,为母亲灰暗的世界撕开了一道光明的口子。
“母亲曾说,那是1931年的时候,山里来了两个卖布的‘客商’——杨克明和张静波。后来得知,二人的真实身份是中共川东地下党员。他们讲,大山外边有个地方叫‘苏区’,那里没有压迫,男女平等,小孩子都可以读书。”
“苏区”像寒夜中的一颗火种,点亮了王乙香的心。她开始为地下党送信、做宣传,并将名字改为“定国”,取“定国安邦”之意。
1933年10月,王定国参加红军,同年1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她后来对儿女们说:“从那天起,我就只有一个想法:跟党走,不掉队!”凭借出色的组织才能,王定国很快成长为营山县妇女独立营营长,动员四百多名妇女参加红军。
【 歌行万里 】
1935年3月,王定国调入红四方面军政治部前进剧团,踏上艰苦卓绝的长征路。
翻大雪山时,草鞋冻透了,脚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小脚趾冻坏脱落,她拿粗布一裹,跟着队伍接着走。
三过草地、五翻雪山,剧团走的路比普通战士多出一倍。部队行军,他们要跑在队伍最前面当拉拉队;部队休息,又要从队头演到队尾。王定国却说:“大家看了我们唱歌跳舞,忘了疲劳和艰苦,就走得快了。”
长征有多苦,不必多说。但让谢亚旭印象最深的,是母亲总挑些愉快的事情讲:
过草地时,猴子抢干粮袋,她找根树棍缠上布做成假枪,猴子吓得一溜烟跑了。
她体重仅有五十余斤,踩着草甸子蹦着走,笑着说:“胖人可过不去,我轻,能蹦过去。”
粮食断了,战士们把树皮草根、皮带皮鞋都当粮食。王定国和战友们编了首打油诗传唱:“牛皮鞋底六寸长,草地中间好干粮;两寸拿来熬野菜,两寸拿来做清汤。”
……
“有人曾问我,老人是不是不懂长征的苦?我说不是,是你们不懂她。”谢亚旭说,参加红军前,母亲的日子比长征苦百倍,是红军给了她做人的尊严,“她总说,长征是唱着歌走过来的。因为走的是解放的路、希望的路,身体再苦,心里也是甜的”。她还常说:“把革命讲得那么残酷,年轻人谁还敢来?革命者首先要信我们会成功,然后才能不惧生死。”
【 此生长征 】
硝烟散尽,家国新生。新中国成立后,王定国随谢觉哉一同工作,没有停下脚步。
20世纪80年代,她回到阔别近半个世纪的家乡营山县爬山村,看到老区发展滞后,多方奔走为乡亲排忧解难。
从2004年开始,近10年间,年过九旬的王定国每年都要拿出3个月左右时间重走长征路。从草原到雪山,从川西到陇东,她走进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看望父老乡亲、寻找革命战友、关注老区发展。
在四川天全县程家窝,红四方面军南下时的总部所在地,她见到了旧识彭映珍。两位老人在家门口坐下,近70年没见面,一开口竟能唱出同一首红军歌。
后来,王定国建议天全县深挖红色资源,讲好红军故事,让历史照亮前路。
如今,程家窝早已换了模样。白墙灰瓦的川西民居错落排开,旅游大巴沿着新修的公路进村,路边的农家乐一家挨着一家。当年红军住过的村子,如今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红军村。
生态保护上,她同样不肯闲着。考察速生林,在长江边植树造林,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种下一棵树。因长年投身生态建设,王定国先后被授予“中国生态贡献奖”特别奖和“终身生态贡献奖”。
即使躺在病床上,王定国心里装的仍然是那些没做完的事。山里的路修好了没有,老区的乡亲过得怎么样……一桩桩,一件件,她都放不下。
“生命不息,奋斗不止。”这是谢亚旭对母亲一生的概括。历经革命岁月的生死考验,见证新中国从站起来到富起来的伟大跨越,王定国活到老、奉献到老,一生都走在“长征”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