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符三年(1100),宋徽宗即位,当天就下了一道诏书,派人专程赶赴湖南永州,宣谕说:“皇帝在藩邸,太皇太后在宫中,知公先朝言事忠直,今虚相位以待。”没过多久,又颁布诏令称:“岂唯尊德尚齿,昭示宠优;庶几鲠论嘉谋,日闻忠告。”意思是说,我如此急切地召你回朝,哪里只是为了尊崇长者,昭示优待与恩宠,更是为了能时常听到你高明的经国谋略和忠直的告诫啊!这两道诏书,都是给范纯仁的。彼时,他已遭贬谪数年,困居在荒远贬地。究竟是什么,让宋徽宗刚登帝位,便念起这位戴罪的旧臣?
范纯仁有一位名垂后世的父亲,便是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或许是受父亲熏陶,范纯仁养成忠直刚正的品格,行事敢作敢为,颇有其父之风。
作为凭借父荫得官的子弟,范纯仁十几岁便被任命为太常寺太祝。这是个正九品官职,品级虽低,却已经正式跻身流内官僚体系。范纯仁对此不以为荣,甚至耻于向人提起这份恩荫得来的职位。皇祐元年(1049),二十二岁的范纯仁考中进士,却因志在养亲,坚辞武进、长葛二县知县之职,未即出仕。直至父亲范仲淹去世、守丧期满之后,他才正式踏上仕途。
范纯仁出仕后的第一个职务,是以秘书省著作佐郎知襄城县;后又签书许州观察判官公事,继而知襄邑县。在襄邑县,他的行事很快传到天子耳中。襄邑境内有一处皇家牧地,归宫廷宿卫卫士管辖。这些卫士依仗身份,时常纵马奔驰,践踏周边百姓庄稼,百姓不堪其扰,纷纷赴县衙告状。范纯仁二话不说,当即拘捕一名肇事卫士,并当众处以鞭杖之刑。按制度,襄邑县本无权管辖这片皇家牧地,牧地主管官员勃然大怒:“天子的宿卫,你怎敢如此处置?”随即把此事上报给了朝廷,朝廷立刻派遣御史前来查办。范纯仁毫无惧色,理直气壮地申辩:“养兵的开支取自田赋,如果任凭他们毁坏百姓田亩却不能绳之以法,赋税又从何而来?”皇帝读完他的奏对,下诏不再追究此事,还将皇家牧地划归所在县府管辖,牧地隶属于县治,便是从范纯仁开始的。
王安石拜相之后,大刀阔斧推行新法,因用人失当,民间多有怨声。时任谏官的范纯仁上书宋神宗:“如今效仿桑弘羊推行均输法,会让奸佞小人借机盘剥百姓,积聚民怨,埋下祸乱的隐患。王安石以富国强兵之术,诱导陛下急于求成,忘却昔日所学。应当即刻罢黜王安石,以契合朝野内外的期许。”宋神宗因为他说话太过激烈,特意把他的奏折都留在宫中,秘而不宣。范纯仁不愿私下进言,便把奏章全部抄录一遍,呈报给中书省。王安石读后勃然大怒,奏请皇帝严加贬谪。神宗有意保全,从中斡旋:“他并无大过,姑且把他安置到一处条件尚可的地方。”于是将范纯仁外放,出任河中府知府。王安石仍未释怀,派遣使者搜集范纯仁的过失罪证,却一无所获,最终还是罗织名目,将他改任和州知州,又徙邢州。
后来,范纯仁赴任庆州(今甘肃庆阳)知州。当时秦中发生饥荒,百姓食不果腹,连山野野菜都被采食殆尽。范纯仁见情况危急,下令开官仓赈济饥民。下属好心提醒他,动用朝廷常平仓粮食,必须等候朝廷批复,否则要承担罪责。范纯仁答道:“倘若等候批复,公文往返就要耗费一月,百姓早已饥困濒死,哪里等得起!只管开仓放粮,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事后朝廷虽没有追究他擅自开仓的罪责,却有人检举他上报的赈济人数不实,皇帝下诏派使者前来核查。恰逢当年秋天大获丰收,百姓听闻范纯仁将受查办,相互转告:“范公救活了你我性命,我们怎忍心牵累范公!”百姓昼夜争相归还官府赈贷的粮食。等到使者抵达庆州之时,官仓已经没有亏欠的粮米。
宋哲宗亲政时期,范纯仁回到朝中任职,棱角依旧分明。侍郎苏辙论殿试策问,引用了汉昭帝更改汉武帝旧法的史事做例子。哲宗一听,大发雷霆:“你怎可以拿汉武帝来比先帝?”苏辙不敢申辩,默默退下金殿待罪,满殿大臣无人敢言语。就在群臣惶恐低头之际,范纯仁从容出列进言:“汉武帝雄才大略,史书并无贬抑之辞。苏辙拿他类比先帝,并非诽谤。陛下刚刚亲理朝政,对待大臣,不该像呵斥仆隶一般。”右丞邓润甫善于察言观色,厉声说道:“先帝确立的法度,已经被司马光、苏辙破坏殆尽。”范纯仁反驳:“并非如此,法令本身没有弊端,出现弊病就应当加以修正。苏辙议论的,只是时势与政事,并非针对先帝本人。”哲宗的怒意方才消解。苏辙与范纯仁政见多有不合,平日往来不多,没料到危难之际范纯仁不惜触怒天子为自己辩白,内心十分敬服。
章惇为相后,把前任宰相吕大防等人流放岭南,还向哲宗提议,即便遇到朝廷大赦,也不许这些人北归。范纯仁听说后,十分忧愤,打算斋戒之后上疏为他们申辩。此时的范纯仁年届七十,又饱受眼疾折磨,视力已经严重受损。家中子弟纷纷下跪劝阻:“千万不要再触怒天子,倘若再遭远贬,实在不是年老之人所能承受的啊!”范纯仁慨然答道:“事至于此,无一人敢言,若上心遂回,所系大矣。不然,死亦何憾。”于是上疏皇帝,为吕大防等人申辩。而范纯仁最终因触怒章惇,先被落职随州知州,之后又受牵连,贬为武安军节度副使,安置永州。
范纯仁一生屡遭贬谪,每一次,都是因为时局需要有人挺身而出的时候,他选择了毫不退缩。也正因这份风骨,当权者对他既忌惮又敬重。每当朝堂陷入困局、急需老成之臣时,人们总会先想起他。俗话说:“弓硬射箭远,人刚做栋梁。”所谓栋梁,内核在于担当。有这份做人的风骨与硬度,便没有什么外力能够压弯他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