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九点了。她收拾完诊台，准备关门。这时门被推开，村西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娘带着一阵风进来。

　　“周大夫，孩子他爸搬东西闪了腰，您给开点儿药！”女人声音急促。

　　“别急，稍等一下。”

　　她应声转身，走进里屋，从药柜里取出两副自制的膏药，递到女人手中，叮嘱说：“连着贴两天，注意腰别着凉，多卧床休息。”

　　“嗯嗯，好。”女人连忙应着，随即问药费多少。

　　她轻轻摆了一下手。女人连声道谢后，匆匆离开。

　　村上老辈人都知道，她祖上是一位中医。她自制的膏药，就是沿用了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只给本村或周边的熟人用，从不对外卖。从开诊所那天起，她就给自己立下规矩：不滥开药、不抬药价，本本分分行医，踏踏实实治病。

　　锁上诊所门，刚走出几步远，听到后面有人喊：“周大夫——周大夫——您别走！”

　　她停下脚步，转身定眼一瞧，是个外村人，搭车赶过来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孩子躺在父亲怀里，嘴角有呕吐过的痕迹。孩子母亲紧跟在旁边，托着孩子耷拉下来的小脑袋。

　　“周大夫，求您给孩子看看！”年轻母亲的眼里含着泪光。她重新打开诊所门，拿出听诊器仔细检查，又观察了孩子面色，然后开口说：“得赶快把孩子送到城区的大医院，不能耽搁。”

　　一句话，让年轻的父母瞬间慌了神。这里是偏僻的小山村，距离城区有三十多公里，交通极为不便。打120恐怕也来不及，等救护车赶来，再到医院，必定错过最佳救治时间。

　　她立刻想到了住在诊所旁边的邻居。这家男主人在外村一家民宿做厨子，每天开车上下班，这个时间应该回来了。她快步上前叩响了院门。

　　正巧是男主人来开门，一看是她，连忙客气地问：“周大夫，这么晚了，您有事？”她立刻说明孩子的情况，紧跟着说道：“麻烦你辛苦一趟，送孩子去城区医院，情况危急，救人要紧。”

　　男主人迟疑了一阵，大晚上黑灯瞎火的，自己也累了一天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可当他看到面前这位给村民们看了大半辈子病的大夫恳切又焦急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

　　上车前，趁男主人没注意，她往他的兜里塞了足额的车费。

　　“您这是干什么？”他伸手要把钱掏出，被她轻轻按住。

　　她也一同上了车，面包车在夜色笼罩着的蜿蜒山道上平稳疾驰。那晚，她陪孩子的父母在医院守了一夜，直到孩子体征逐渐平稳，脱离危险，她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她独自打车返回诊所。自开诊所以来，她一直是早上七点钟开门，雷打不动，不管有没有病人。

　　没过几天，那个痊愈的小男孩跟着父母来到诊所。一进门，年轻母亲拉着小男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医生说，幸亏孩子送来及时，要不就危险了。”年轻母亲的声音发自肺腑，“这都多亏了您……”说着，泪水涌出了眼眶。

　　孩子父亲立在一旁，眼里满是感激。

　　她正在问诊。“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她上前扶起母子二人。

　　早年间，她还是姑娘时，便是这个小山村里的“赤脚医生”。那年月，山村里医疗条件不仅差，道路也颠簸不平，村民居住得比较分散，出诊全靠步行。谁家有人生病不舒服，不管刮风下雨，还是飘雪结冰，她背起药箱就走。赶上深更半夜有人来喊，父亲会陪着她去，给她打手电筒照路。

　　到了婚嫁年龄，她嫁给了本村一名男子。男子在县城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婚后不久，婆家托人给她在县城一个街道卫生所找了一份安稳工作。村上人都以为，她该离开山里进城去过清闲的日子了。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她跟丈夫说：“我从没想过离开这里。”此后，丈夫再没提过这件事。

　　后来，国家政策放宽，她凭借多年行医经验，顺利通过国家统一考试，获得“乡村医生证书”。她拿出家里全部的积蓄，在村东边开了这家诊所。

　　慢慢地，山里修了乡村公路，道路变得平坦，邻村百姓也慕名而来找她看病。病人多时，回家自然就会晚，她的辛苦，儿子看在眼里。从那时起，儿子就萌生了将来也要成为一名医生的想法。

　　儿子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市里的一所医学院，学成后，一直留在大医院实习。

　　一年一年，寒来暑往，村里和山上的树绿了又黄，然后又绿了。她依旧守着这家诊所，给乡亲们看病。他们信任她，她也稳稳地接住了这份信任。

　　不料，五十多岁那年，她竟患上严重的眼疾，不得不暂时关闭了诊所。老伴儿带着她到市里的一家大医院治疗。

　　几个月后，她的眼睛有了好转，便想把诊所重新开业。老伴儿劝她说：“你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这家诊所，不如把它转出去。”她没有应声，起身去了厨房。

　　乡亲们都担心她的诊所就此关门，这里不能没有她。

　　又过了几个月，诊所终于开门了。乡亲们发现，诊所里多了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原来是学有所成的儿子主动放弃了大医院的稳定工作，回村继承了这家小诊所。他不顾父母的劝阻，执意要回来：“回家乡工作才一直是我的心愿。”从那之后，儿子虚心向她请教，她耐心指点、传授经验。

　　太阳还没有爬上来，山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去，她就打开了诊所门。村里的乡亲但凡路过这里，都要与她大声打招呼：“周大夫，早啊！”

　　“嗯，你们也早。”她笑着摆手回应。

　　这个被大山环抱的小村子，此时很寂静，只听得到从远处传来的清脆的鸟鸣声。她对这里的大山、树木、房屋、街道熟悉又亲切，更是打心底里热爱自己的这份职业。她要守在这里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