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五子之歌》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一治政核心理念,在历代贤吏的实践中淬炼成最朴素的政绩准则——百姓的口碑,是检验政绩最公正的标尺,是衡量治绩最持久的丰碑。所谓政绩,绝非文牍陈词、章奏表议所能定义,而是关乎民生福祉、系于民心向背。华夏数千年治政史中,无数官吏湮没于岁月,唯有以民为本、躬身治政者,被百姓口口相传、立祠祭祀,其事迹跨越时空,其精神照鉴古今。
廉以护民 政系民心
《晏子春秋·内篇杂下》里说:“廉者,政之本也。”古往今来,百姓评判官吏,首看清廉。若官吏贪墨自肥、与民争利,纵使有万般功绩,也难获民心;若能戒贪止欲、洁身自好,以清廉守护百姓利益,纵使治政无惊天之举,也能赢得百姓的信任与称颂,让政绩在清风正气中彰显温度。
东汉“一钱太守”刘宠,以清廉呵护会稽百姓安宁,让政声深植民心。《后汉书·循吏列传》记载,会稽郡百姓天性质朴,但在前几任太守治下,官吏横征暴敛,“吏发求民间,至夜不绝,或狗吠竟夕,民不得安”,山民“避吏如避寇”,甚至遁入深山。
刘宠到任后,“简除烦苛,禁察非法”,裁汰冗吏,严束官员,明定赋税章程,下令属官“不得私入民宅、不得夜扰民生”,郡内很快政简刑清。后来朝廷征召他为将作大匠(约相当于后世工部尚书),山阴县五六个老翁自若耶山谷前来,各携百钱相送,对他说:“自明府下车以来,狗不夜吠,民不见吏;年老遭值圣明,今闻当见弃去,故自扶奉送。”刘宠再三辞让,百姓苦苦相求,他只好从每人馈赠中各取一钱。当行至江边时,刘宠将钱投于水中,以示分文不取于民。
后来,这条江被称为钱清江,刘宠也留下了“一钱太守”的美誉,这美誉包含的是百姓对其清廉爱民、政简刑清的由衷称颂。
清代张伯行被誉为“天下清官第一”,他以一生清廉的坚守,让江南百姓远离贪吏盘剥。康熙年间,江南财赋重地贪腐成风,张伯行历任济宁道、江苏巡抚等职,曾作《却赠檄文》作为自己为官的准则:“一丝一粒,我之名节;一厘一毫,民之脂膏。宽一分,民受赐不止一分;取一文,我为人不值一文。”坚决拒收一切馈赠。有富商深夜送黄金百两请托办事,被张伯行厉声斥退,还下令杖责送礼者以儆效尤,同僚劝他通融,他答:“我为官,誓以清白自守,若受一钱,便与贪吏无异。”江南百姓颂其任官数年,“止饮江南一杯水”。
康熙五十年(1711),时任江苏巡抚的张伯行不畏权贵,坚决弹劾两江总督噶礼在江南乡试舞弊案中收受贿赂、包庇贪官。虽遭噶礼反诬构陷,一度被停职审查,张伯行始终坚守正义。江南百姓自发聚于府衙请愿,高呼“请还张青天公道”,老者甚至愿“以死相保”。最终康熙皇帝为其昭雪,称其“天下清官第一”,这既是帝王的认可,更是百姓对其清廉的真心回应。
从刘宠的“一钱”到张伯行的“一杯水”,百姓对清廉官吏的称颂跨越千年。廉以护民,从来不是抽象的道德标准,而是不贪民财、不扰民生的具体践行;政系民心,从来不是嘴上的口号,而是以清廉守初心、以正气护民利的必然结果。唯有清廉自守,戒贪止欲,才能让政绩扎根民心,成为百姓口中的美谈。
勤以纾民 绩为民生
清代郑板桥《墨竹图题诗》云:“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这份心系百姓的初心,是所有官吏的治政底色。政绩从来不是纸上的文章、嘴上的口号,而是深入民间、躬身实践的实际作为,是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是把为民的实事办在实处。
明初方克勤任济宁知府,百姓由衷称颂他“活民者,方使君也”,其事迹载入《明史·循吏列传》。洪武四年(1371),方克勤赴任时,济宁历经元末战乱,田园荒芜、人口锐减、赋役繁重,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方克勤秉持“民病不救,焉用我为”的理念,将纾解民困作为第一要务。朝廷征调民夫修城恰逢农时,他不顾被弹劾“独断专行”的风险,上疏直言:“百姓久遭战乱,亟待休养生息,农时一失,全年无收,恐生民变。”恳请缓征民夫以保农耕;农忙时节,他效仿李悝“尽地力之教”,亲至田间指导百姓改进耕作技术、推广高产作物,济宁当年便迎来丰收;他严禁官吏扰民,下令“民有讼,禁吏叱责”,自己巡察州县“杯水不肯受”,一件布袍穿十年,见老妇饥饿晕倒便脱袍相护、送粮济困,更减免其三年赋税。济宁百姓编歌谣颂其德:“孰罢我役?使君之力。孰活我黍?使君之雨。”
一次,方克勤赴京师办事,百姓怕他不归,拦住道路,跪拜着为他送行,流泪说道:“使君去,吾民何恃乎?”这份依赖与不舍,是百姓对他政绩最好的认可。
清代循吏牛运震任甘肃秦安、徽县、两当知县时,秉持“仆愿与秦安百姓分衣食甘苦”的初心,以躬身勤政纾解百姓疾苦。乾隆三年(1738),牛运震赴任秦安,面对“十年九旱、土地瘠薄”的困境,他跋山涉水勘查水源,开九渠引水灌溉旱田万亩,百姓赞颂“开渠如开天,引水如引福”。他亲制耧斗推广新式农具,为贫困农户“称贷贩褐户,不求其息”,让百姓摆脱“靠天吃饭”的窘境。乾隆四年,秦安玉钟峡山洪壅塞河道,百姓危在旦夕,他闻报即“带畚箕铁锹,星夜赶往灾区”,与民并肩奋战四昼夜开浚河道,水退后又“缘山步行,以钱米给灾户”。牛运震身兼三县政务,曾作诗描述自己的工作状态:“落日微心道,遥林风未收。簿书妨月夜,鞍马任霸秋。峡虎饥难卧,江猿晚易愁。一身三县宰,憔悴小甘州。”
乾隆十二年,平番县五道岘遭饥荒,时任平番知县的牛运震率先“捐粟二百石以赈”,亲往灾区散粮,“风餐露宿无倦色”,令无数黎庶得脱流离之苦、重获生息之机。百姓感念其恩,筹金相赠,被牛运震拒绝;百姓便“户出一文”制“万民衣”相送,他“受衣返币”,动情地说:“衣载民情,重于千金,受之无愧;财取民脂,轻于鸿毛,分文不取。”离任时,秦安百姓“攀辕卧辙,相送三四百里,哭声震野”。
从方克勤被百姓颂为“活民者,方使君也”,到牛运震离任时万民攀辕相送、声震郊野,历代百姓对官吏的称颂从不虚发,皆源于看得见、摸得着的民生实效。勤以纾民,是“凡民有丧,匍匐救之”的担当;绩为民生,是“民之所盼,我必行之”的答卷。唯有以勤为政、以民为本,把实事办在难处、把温暖送到心头,方能政声入民心、口碑传千古。
公以安民 治顺民意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治政的核心在于公正。官吏执掌一方政令,评判民间是非,唯有秉持公心、秉公处事、明断是非、锄强扶弱,让百姓感受到公平正义,才能化解矛盾,安定一方民心。
《宋史·陈希亮传》载,陈希亮为官“严而不残”,是北宋著名循吏。他任长沙知县时,僧人海印国师勾结权贵、作奸犯科、侵占民田,陈希亮不畏权势,将其逮捕治罪,震动全县,百姓称其为“陈青天”。陈希亮调任雩都知县后,当地巫师借祭祀搜刮民财、造谣惑众,还谎称有“红衣老人”降灾,陈希亮严令禁绝,“毁淫祠数百区,勒巫为农者七十余家”。离任时,当地父老乡亲哭着送他,说:“您要是走了,‘红衣老人’的灾祸又要来了。”陈希亮任开封府判官时,有禁军士兵遭主将诬陷,判了死刑。陈希亮顶住压力重审,“验问得冤状,卒免死,劾主将”,深得全军信服。陈希亮一生“法不阿贵,明而能断”“锄强扶弱、兴利除害”,百姓呼其为“白脸青天”,史载“所到之处,路有颂声”。
明代杨继宗两度任职云南,以公正安定滇地民心。据《明史·杨继宗传》及《滇系》记载,成化年间官场贪腐成风,云南地处边陲,吏治混乱,兵乱频仍,豪强欺压百姓,“民不堪其苦,多有流亡”。当地豪强倚仗与布政使有亲,“霸占民田千亩,欺压邻里”,反抗者或遭诬陷下狱,或死于非命。杨继宗就任后,刚正不阿、秉公治民,他不顾布政使的说情,查实豪强罪证数十条,终将其绳之以法,为蒙冤者平反、归还百姓田产,更罢免不称职旧僚八人,整饬云南吏治。百姓焚香跪拜,呼为“青天”,民间有一首广为传诵的七言绝句赞曰:“天下谁人能执中?三原王恕秉心公;浙江陈选堪连并,更有山西杨继宗!”杨继宗的铁腕治吏,根植于自身的刚正不阿与清廉自持,就连权倾朝野的宦官汪直都不得不承认:“天下不爱钱者,惟杨继宗一人耳。”杨继宗以公正锄强扶弱、为民做主,让滇地百姓摆脱苛政之苦,百姓拍手称快:“杨公至,滇民安。”
从北宋陈希亮“刚正不阿、民无怨之”的“白脸青天”,到明代杨继宗“清风满袖、安定滇疆”的“杨公至,滇民安”,千百年间,百姓对公正官吏的由衷称颂,从来都源于心底对公平正义最朴素、最炽热的渴望。公正,是为官者的立身之本,更是安民兴邦的为政之要。唯有以公正为尺断是非,以公道为刃除奸邪,以公心为念护民生,才能让百姓在每一件事、每一次裁决中感受到公平正义,从而心悦诚服、倾心拥戴。
远以利民 功惠民祉
《论语·子路》云:“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治政亦是如此,一时的安民之功易做,长远的民生之利难求;表面的显绩虚名易取,根本的固本之策难行。为官者唯有立足地方根基、着眼百姓长远,摒弃短期功利思维,多做打基础、利长远、惠后世的实事,才能让治绩融入一方水土,惠及世代百姓。
清代汤斌任江宁巡抚,以远略治理江南,百姓称“旱魃为虐,公来雨作”。康熙年间,江南历经战乱,官场奢靡、豪强兼并、赋税繁重、水旱频发、文教凋敝、民多流亡。汤斌到任后,以身作则倡导节俭,“日给惟韭菜一束”,被百姓称为“清汤”。他以清廉整饬吏治,严惩贪墨豪强,上疏请求减免江南苛捐杂税,迅速缓解百姓当下之困。更可贵的是,他着眼江南长远发展,推行固本兴远之策:兴修水利,疏浚吴淞江、白茆塘,修建堤坝数十座,根治水患、改善灌溉,让万顷农田得以保收;创办书院、弘扬儒学,聘请名师讲学、设立“助学田”,让贫困子弟皆有书可读;设立“乡约”,每月宣讲伦理道德,化民成俗,让好勇斗狠之风变为邻里和睦之象。在他的治理下,昔日荒废的学校“学子满座,琅琅书声不绝”,江南文教兴盛、民生安定。后来,汤斌被提拔为礼部尚书,离任之时,百姓纷纷上前痛哭着挽留,整条街巷都被挤满了,百姓哭道:“公在吴,水旱不害,盗贼不生,愿公留!”
陆陇其是清代又一位以远功惠民祉的官员。他任嘉定知县时,嘉定为财赋重地,豪强盘剥、胥吏贪腐、赋役繁重,百姓苦不堪言。陆陇其摒弃“重赋求功”的短视之策,“抑豪强、裁冗役、禁侈靡、清核田亩、均平赋役”,不到两年便“夜不闭户、囹圄空虚”。他深知“教化是固本之策”,立社学、兴教化,亲为百姓讲《孝经》《小学》,让嘉定民风渐趋淳厚。后来,因拒绝迎合巡抚慕天颜,陆陇其被诬告“讳盗”(即隐瞒盗案)而遭罢官,百姓闻之“罢市三日,万人执香挽留,塞途遮道,哭声震天”。临行时,其行李仅“图书数卷、夫人织机一架”。任灵寿知县时,陆陇其亲赴深山勘查灾情,“捐俸赈灾,恳请朝廷减免钱粮”,剔除流亡人丁名额以轻民负,更推行乡约、兴办学堂,让灵寿百姓知礼义、明廉耻。离任时,灵寿百姓立碑铭记其遗爱、攀辕相送,胥吏亦垂泪不舍。百姓为其立生祠祭祀,陆氏后裔世代守墓,当地百姓称其子孙为“恩公之后”。康熙皇帝赞其“本朝理学儒臣第一”,雍正二年(1724),陆陇其获准从祀孔庙;乾隆元年,朝廷赐谥“清献”,这份身后殊荣,正是其功惠民祉的最好见证。
从汤斌抚吴获“旱魃为虐,公来雨作”之颂,到陆陇其治县得百姓生祠永祀,世人对谋远固本、洁己爱民贤吏的称颂,跨越时空、历久弥新。《管子》有云:“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远以利民,是为官者摒弃短视、扎根民生的治政智慧,彰显的是不贪近功、筑牢根基的实干担当。为政者唯有常怀“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与“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以长远眼光谋政、以固本举措安民,方能让政绩经得起历史与百姓的检验,让百姓口碑隽永流芳。
《尚书·泰誓中》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的眼睛,就是上天的眼睛;百姓的声音,就是上天的声音。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百姓是最好的评判者。今天,当我们谈论政绩时,不妨回到百姓的口碑中寻找答案。真正的政绩,不在汇报材料里,不在宣传报道中,而在百姓的笑脸上,在民间的歌谣里,在后人的感念中。为官者当以“廉、勤、公、远”为镜,以百姓之心为心,以为民之举筑绩,因为民心是最大的政治,口碑是最好的政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