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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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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上丛话
跟着《红楼梦》学写作(六)
曹雪芹造词儿
宋安娜

  《红楼梦》第四十九回写下雪,大观园里银装素裹,除邢岫烟因穷仍着家常旧衣,并无避雪之衣外,一众小儿女都穿上防寒的斗篷、大氅。“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湘云笑道:‘你们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妆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麂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臂、鹤势螂形。”此处脂砚斋批道:“近之拳谱中有‘坐马式’,便似螂之蹲立。昔人爱轻捷便俏,闲取一螂,观其仰颈叠胸之势。今四字无出处,却写尽矣。”脂砚斋所说无出处的这四个字便是“鹤势螂形”,属于曹雪芹自创“成语”,以“鹤势”比喻身姿挺拔,以“螂形”形容腰肢细长柔美,将史湘云的形体特色描摹得惟妙惟肖。

  曹雪芹造词儿,并非只这一例。如全书多处提到的“金玉良缘”,原指贾宝玉落草所衔那块宝玉,与薛宝钗的金锁相配,两人结为夫妻是段好姻缘,后被当作成语用来形容美好的婚姻;又如“风情月债”,原为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遇警幻仙姑,仙姑自我介绍其职责是“司人间之风情月债”,‌后人用来比喻男女恋爱中的情感纠葛或未了情缘,也成为成语被广泛使用。

  曹雪芹造词儿信手拈来,常常由书中人物脱口而出。第七十二回写司棋因被鸳鸯发现与表兄在大观园幽会,表兄又私自逃了,又悔又气,竟“恹恹的成了大病”。鸳鸯“反过意不去,指着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我若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此处司棋嘴里的“耳鬓厮磨”,意为两人的鬓发与耳朵相互摩擦,形容亲密相处的情景。第七十九回“耳鬓厮磨”又出现了一次。宝玉闻得迎春出阁,怅然若失,“思及当时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从今一别,纵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亲密了。”又一次确定了“耳鬓厮磨”的词义,推动它走向成语范畴。后世使用该成语大多见于文学作品,清末民初的小说《孽海花》第三回中有这样一段文字:“爱林把椅子挪了一挪,和雯青耳鬓厮磨的低低说道:‘我把他自己说的一段话告诉了你,就明白了。’”可作一例。

  诗词歌赋文字精练、表现力丰富,是成语最适合的生长环境,《红楼梦》中的大量诗词歌赋也成为曹雪芹自创成语的温床。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中黛玉的《问菊》一句“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此处“孤标傲世”将菊花拟人化,以菊花不与春花争艳而在秋天灿然绽放、独自御寒傲霜的特性,比拟傲然不群、不随波逐流的高洁人格。《红楼梦》之后,“孤标傲世”常常出现于文人雅章之中。清末民初民主革命家、思想家章太炎评价他敬慕的明末清初思想家顾炎武,就使用了“孤标傲世”这四个字,进一步奠定了它的成语地位。

  《红楼梦》里直接出现的或由其衍生的俗语、歇后语,给人印象深刻,曹雪芹的独创力可圈可点。“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故事原型出自《红楼梦》,后衍生为一句俗语。大观园里的钟鸣鼎食与庄户人刘姥姥的贫困生活具有天壤之别,刘姥姥进入大观园,见烟雾似的“软烟罗”用来糊窗子、象牙镶金的筷子比她用的铁锨还沉、鸽子蛋滚到地上“一两银子,也没听见个响声儿就没了”,等等,犹如“信息爆炸”,一股脑轰下来,令她目瞪口呆,连连咋舌。这个故事生动有趣,流传中形成俗语,形容一个人初入陌生环境摸不着头脑。“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出自第五回。贾宝玉梦入太虚幻境,在薄命司翻看“金陵十二钗”册页,又听了舞女们演奏的词曲《红楼梦》,其中“聪明累”昭示王熙凤命运,曲首便是这句。王熙凤一生费尽心机,耍尽权谋机变,最后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她也落得个凄惨下场。后世常用这句俗语来批评那些精于算计、醉心权谋的人。

  《红楼梦》中还有一些成语,比如正言厉色、阶柳庭花、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等等;还有一些俗语,比如“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等等,或许曹雪芹并非发明人,也或许它们在二百多年之前的民众口语中已经被使用,但曹雪芹拿来以书面化的形式固化,以“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的经典传播效率广而告之,其影响力自然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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