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今天，展望未来10年中国和世界的循环经济发展，我觉得需要有跳一跳上台阶的新思考。循环经济的战略目标是实现原生资源消耗和废弃物产生量与经济社会发展的脱钩，但是要区分物质流发展的两个不同阶段。在控制增量阶段，引入循环经济是在物质流的全过程进行多层次多环节的循环，控制物质消耗和废弃物的过度增长，实现与经济社会发展的相对脱钩；在用好存量阶段，引入循环经济是在物质流的输入输出有总量控制的情况下，用好物质存量满足老百姓的需求，实现与经济社会发展的绝对脱钩。中国发展目前正在阶段转化之中。今年以来我多次作报告，对中国循环经济的下一步发展就为什么、是什么、怎么做三个老问题发表了新看法，概括起来强调十二个字，即用好存量、三重循环、源头设计。

　　一是用好存量——在为什么的问题上要从增量思维到存量思维。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到2060年实现碳中和可以分为两个40年，1980年到2020年的第一个40年是高速度增长，主要解决物质积累“从无到有”的问题，经济增长伴随着资源消耗与废弃物产生同步增长。过去20年中国搞循环经济，做了很多努力，但是总体上仍然是对传统的线性经济打补丁，属于循环经济发展的起步阶段。2020年到2060年的第二个40年是高质量发展，主要解决物质需求“从有到好”的问题，通过结构变化控制和减少资源消耗及废弃物的规模。2035年中国基本实现现代化，人均GDP达到2万至3万美元，物质存量优化替代物质增量扩张将成为主要矛盾。循环经济的本质是资产管理，是对已经有的物质资产进行创造性的优化再利用，因此中国发展的第二个40年是循环经济的主战场，可以在经济社会转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类似双碳发展是要实现碳排放的近零增长，循环经济的雄心是要逐步实现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废弃物产生能够从正增长到零增长再到负增长。

　　二是三重循环——在是什么的问题上要从材料循环到三重循环。研究循环经济，我一直强调循环经济的循环是有完整性的三重循环（Three Cycles），而不是只有废弃物回收利用的材料循环。在由材料循环、产品循环、服务循环组成的三重循环中，物质流闭合循环的路径越短，经济效益和环境效益就越好，即服务循环优于产品循环，产品循环优于材料循环。三重循环的概念对于中国第二个40年的用好存量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全方位地推进三重循环可以创造性地开发利用我们已有的和将有的物质资产存量。具有源头意义的是，给设计界的朋友讲三个循环的概念，他们说这可以有操作性地推进他们的可持续性设计或者循环经济设计实践。

　　（1）城市矿山与材料循环。材料循环，是要充分利用各种废弃物组成的城市矿山，从几百亿吨累计量的城市矿山中开发再生资源替代原生资源，以及发展具有升级循环意义的静脉产业（再生资源产业）等。2019—2020年包括工业、农业、建筑、生活垃圾在内的中国固废产生量为110亿吨（2020年中国GDP为100万亿元人民币，二氧化碳排放为100亿吨），按照比重大小分别是工业、农业、建筑、生活垃圾。目前，中国固体废弃物的年回收利用率大约60%—80%，即60亿—90亿吨，累计存量为600亿—800亿吨。已有研究指出，2029—2030年中国固废将达到峰值120亿吨，然后平稳发展到2050年。如果未来中国的GDP增长率逐渐从高速下降到中速，同时废弃物回收利用率随时间逐渐增大，就可以实现废弃物产生量和存量的绝对减少。循环经济发挥材料循环的作用，意味着城市中的废塑料就是城市油田，废纸就是城市森林，废钢铁就是城市铁矿。以上海为例，目前上海的建筑垃圾回收利用率虽然高，但是因为产生量大，建筑垃圾的存量依然在增长。未来的城市更新以循环经济的存量管理为导向，一旦原生材料有50%以上被来自城市矿山的再生材料所替代，就可以认为循环经济在材料使用上成了主导。

　　（2）物品存量与产品循环。产品循环，是要延长物品存量的使用时间，主要是针对家电、家具、汽车、住房等各类耐用品，降低它们变为废弃物的速度。以建筑物为例，现在中国2000年以前的旧房子占了28%，上海甚至超过了50%。与过去40年大规模的城市增长和新房建设不同，今后城市发展的主要任务是城市更新和旧房改造。从城市更新发挥循环经济作用的角度看，建筑物推倒重来、拆除重建应该控制在小部分，大部分建筑物需要循环再利用，要通过对旧建筑的形态更新和功能更新提高附加值，创造更加好的居住和工作的空间。如果旧房子的寿命是20年，延长10年就可以提高50%的资源生产率和生态福利绩效。未来的城市更新如果能够普遍这样做，就可以说循环经济在城市的建筑循环中成了主导。

　　（3）闲置资产与服务循环。服务循环，是要盘活闲置不用的存量物质资产，除了发展众所周知的共享单车和网约车之外，要发展各种共享建筑、共享绿地、共享停车场等，减少不必要的新建项目。有研究数据指出，中国的房产存量中有20%闲置，2.5亿辆小汽车平均每辆汽车的使用率一天只有几个小时，因此通过租赁、共享等循环经济的服务循环功能可以有效地降低新建住房与私人汽车的扩张。例如，可以通过收购闲置住房作为保障性公寓，满足城市增量人口的居住需求，由此减少不断地造新房子而无止境地扩张建设用地和消耗建设材料。又如，私人小汽车可以通过共享平台进行周转，加上发展城市地铁和城际高铁，从而使得城市的私人汽车保有量不至于过分膨胀。

　　三是源头设计——在怎么做的问题上要从末端思维转移到源头设计。过去20年中国循环经济在回收利用上花了很大工夫，但是废弃物产生量仍然持续增高，问题在于没有从源头设计上防止和减少废弃物的产生。循环经济的成功在于源头设计，即一开始就想到使用已经有的材料而不是原生的矿产资源，一开始就设想如何延长产品的使用寿命，一开始就想好一旦产品报废可不可以上向回收利用而不是下向进入市政垃圾。就微观企业而言，源头设计要有利于三个环节提高物质的循环率，一是在进口的材料选择环节要尽可能使用可再生资源和再生资源；二是在中间的产品制造环节要提高产品的耐用性和使用时间；三是在消费后的产品报废环节要提高回收利用的比率。三个环节一环扣一环，就可以大幅度提高企业乃至社会的物质循环率。特别是过去20年的中国能源革命，已经推动风光组件、动力电池、新能源汽车等成为中国出口新三样，在世界上有了强大的新能源发展竞争力。未来推进循环经济的目标，是要使这些新能源产品有好的材料循环、产品循环、服务循环，在世界上具有强大的循环经济竞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