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的历史向来很迷人,因为很容易激起读者舌尖上的味蕾。世界上,没有哪种食物像面食这样奇妙,面食就像一张无所不能的食物门票,几乎各种民族或多或少均有所食用,且做法形式花样各异。仅在面条大省山西,几乎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和口味。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作为亚洲人绝对主食的大米,其做法则大同小异。
本书作者惠萌是民族学博士,长期致力于民族交流、民俗文化与秦汉历史研究,尤其关注饮食文化的演变与传播。本书中,惠萌以田野观察方式,聚焦面食在中原、西域(本书特指河西走廊以西)乃至更广阔的欧亚大陆的传播脉络。在这条面食占据人们食物极大权重的路线上,饼、馒头、面条等特色面食以各种不同形态镶嵌在这条漫长的欧亚路线图上,惠萌形象地称之为“面食之路”。
提到“面食之路”,很容易让人想起与这条路线高度重合的另一条路线,即丝绸之路。1877年,德国地质地理学家李希·霍芬把“从公元前114年至公元127年间,中国与中亚、中国与印度间以丝绸贸易为媒介的这条西域交通道路”命名为“丝绸之路”。而在惠萌看来,“农作物和饮食方式的流动时间是要早于手工业制品的。或许也可以说食物和饮食方式是人类文明间最初的交流。而且,饮食文化是在各个文明间不断交流的过程中逐渐发展的”。换句话说,充足的食物保障,是人类从事其他文明交流的重要基础。
大约一万年前,大小麦在西亚新月沃地被人类驯化。大约4500年前,大小麦等作物传播至中国东部地区。不过,传播也仅仅是抵达,并不意味着大面积种植,因为旋转石磨和发酵技术还未发明。当时,人类“食用粉食食物只能依靠‘舂粉技术’”,而小麦“表皮纤维较硬,粒食食用后难以被消化”。虽然青海喇家遗址出土的面条被誉为“中华第一面”,但其成分实际是粟和黍。另一个制约小麦大面积种植的则是水源,粟和黍的最大种植特点是耐旱。
研究发现,“秦汉时期,小麦在中国黄河流域地区的种植面积有一个大的爆发”。惠萌认为,这与秦汉时期对水利设施建设的高度重视密不可分。种植条件虽然得到了明显改善,但小麦进入人类主要食谱还必须解决磨粉去皮问题,才有可能真正从传统的粒食过渡到如今的粉食。有学者指出,“我国古代大面积种植小麦的历史,是以石磨的普遍推广使用为标志的”。旋转石磨的出现,大大改善了小麦从粒食到粉食的加工技术,但从面粉到五花八门的面食,则又经历了一个漫长且相互交融影响的过程。我们无法想象,在旋转石磨发明前,面食最初出现在餐桌上时,会是怎样的一种形态。
惠萌指出,至少唐代以前,面食种类相对较少,面食依旧只能扮演果腹的单调食物角色。面食在黄河流域的大爆发,除了水利设施建设和旋转石磨的发明之外,发酵技术的出现,则是打开面食的最后一道普及大门。“运用发酵法对面团进行加工,可以使‘死面’变为‘发面’。利用发面做出的面食食物更便于烹饪、食用和消化”。今天许多人对发酵技术并不陌生,没有发酵或发酵不足的面食,蒸熟后常被人们戏称为石头,坚硬难以下咽。
至此我们或可梳理出这样的一条路线图,即大小麦从西亚进入西域,再沿河西走廊传播至黄河流域。不过,文明的传播从来不是单向度的,而是无数人日积月累反复往返的结果。随着黄河流域人们对面粉加工技术的改进,特别是筛罗的出现,进一步提升了面粉的品质,饺子、馄饨等面食开始出现,终被“来自中原的人因戍边或迁徙带到西域地区”。
相较于黄河流域人们对蒸煮面食的情有独钟,西域地区的人们则以烘烤面食为主,像西亚传来的馕,如今成为新疆人的食物基因。烘烤面食与粟、黍,以及蒸煮面食的最大不同在于,可以长时间存放和携带。这也印证了像馕、饼等烘烤类食物为什么会在干旱、半干旱区域的传播更为广泛。
河西走廊和西域是中国与西亚文化的一大交汇地,长期扮演文化交流传播的重要角色。西亚传来的馕和饼在新疆扎下了根,而黄河流域喜闻乐见的蒸制面食传到了河西走廊,并最终在西域新疆扎根。有趣的是,馕并没有再往东延伸,而蒸制面食也停止了脚步。两种不同面食在西域的同台共舞,形成了舌尖上的包容特色。
就面食的传播交融,惠萌特别从传播学角度加以解析。同许多文明的传播特点一样,面食的传播同样来自民间的巨大内生动力。“地域的毗连让人的流动以及文化的交往成为可能”,行政区划不可能成为交流的真正阻隔。惠萌同时指出,“那种把‘面食之路’想象成是由某人,例如由伟大的马可·波罗到中国学会了面食技术,再把它带回意大利老家之类肤浅的风评,犹如把‘丝绸之路’想象成某商队从罗马或波斯出发带着某些货物到中国,再从长安或洛阳购买丝绸,把它一直运到欧洲,卖给那些贵妇人的浪漫想象一样,完全是不靠谱的”。
不过,总有一些民间传说,习惯将这些传播与某些名人挂起钩来。如麻食的起源,民间传说中的主角有忽必烈版、乾隆版等。将传说与地方名人予以适配,这在世界各地并不鲜见,其优点不外乎其二:既为传播提高名声和地位,也为突出名人的超凡见识,烘托其过人智识。事实上,许多饮食包括面食花样种类的发明并非来自上层社会的达官贵人,更大可能是底层民众出于各种环境而作出的渐次改进。
惠萌通过分析对比发现,面食的传播契合了筷子覆盖范围。众所周知,除了中国,使用筷子的国家还有东亚的朝鲜和日本,以及东南亚的一些国家。“由于面条传统的分布地区,基本上也就是筷子的分布地区。所以,所谓‘丝绸之路’的前身,应该首先是‘小麦之路’,但同时它还是‘面食之路’和‘筷子之路’”。
在历史的长河中,面食文化的传播跨越了多个地域,各地之间的饮食方式也在相互影响不断渗透,但我们也应看到,在这个“全球变平”相互渗透的时代,面食的地域性特色反倒稳如泰山:被新疆人奉为至爱的馕,在新疆以东的地区依旧不多见。被北方人钟爱的饺子,在南方的普及度仍旧相差甚远。我们有理由相信,饮食文明的传播虽然与地理环境等因素有密切的关联,但同时也会受其他多种因素的影响,坚守自己的地域特色。一言以蔽之,面食文明的交融与变迁,折射出人类文明相互渗透相互影响,同时又与其他文化交融沉淀,自成特色,这或是文明多样性的重要成因。
